最先提议之人请她抚琴，凌清欢轻轻摇头婉拒。随即又邀她对弈下棋，亦被她平静推辞。
几番推脱下来，殿内讥讽之声渐起。
“空有县主名分，原来小门小户出身，半点才艺也无。”
“嘴上点评旁人样样通透，轮到自己却只敢藏拙，未免虚浮。”
沈知月立于一旁，冷眼旁观，并未出言相护。许静好性子温厚，有心缓和气氛，一时却不知如何插话。
人群之中，又一道声音响起：“琴棋若是不通，作画总该略懂一二吧？不如县主画上一幅，也算不负这场盛宴。”
周遭此起彼伏的附和声层层围拢而来，讥讽与打量缠在一起，没完没了。
先前几番宴间助兴，一众贵女本就有意在凌清欢面前卖弄风雅、刻意炫耀。
先前有贵女当众抚琴，满殿皆是吹捧赞誉之声，那人得意之余，特意抬眼看向凌清欢，暗含炫耀，似是有意让她瞧瞧上京世家的闺阁底蕴。
众人起哄附和，唯独凌清欢冷眼旁观，旁人追问点评，她才淡淡开口，三两言语点破其指法僵硬、曲韵多处走调，瞬间击碎满堂吹捧，令那名贵女颜面尽失。
后来又有世家小姐当众挥毫题字，收获满席夸赞，亦是故意将笔墨展示于凌清欢眼前，暗含示威。
众人纷纷叫好之际，凌清欢被逼不过随口一评，直言字迹松散无力、骨架全无，看似工整，实则毫无气韵。
几番下来，上京闺秀们被折尽脸面，早已积压满腹闷气，心中对凌清欢更是愈发记恨。
人群之中，又一道尖利声音响起，带着步步紧逼的刻意：“琴棋皆不肯展露，作画总推脱不过去吧？县主方才品评旁人头头是道，不如今日亲画一幅，也好让我等开开眼界！”
周遭立刻附和声四起，层层逼迫，不给她半分退路。
凌清欢抬眸，素白眉目间漫开一抹极淡的骄矜笑意，语气轻慢，却锋芒毕露：“诸位执意要看？我劝诸位三思。”
“我若当真落笔成型，只怕各位今晚怕是不太睡得着觉了。”
这话狂妄至极，瞬间点燃满堂怒意。
“好大的口气！”
“空谈大话谁不会！今日必须亲眼见识！”
“若是画不出惊世之作，县主今日便是狂妄欺众！”
许静好面色发白，轻声劝解：“诸位何必如此……”
可她声音微弱，转瞬便被汹涌的逼压声吞没。
凌清欢本欲再度推脱，恰在此时，御座之上，皇帝闲谈作罢，闻声侧目。
他遥遥看向那道粉色孤影，声线沉稳威严，当众将她架至高处：“安宁县主乃忠烈将门遗孤，风骨不凡。既然众人盛情，便随心落笔一幅。将门儿女，不必拘于闺阁小节。”
帝王一言，再无退路。
拒，便是恃傲无礼；应，才是保全凌氏体面。
凌清欢微微垂眸，淡声道：“臣女遵旨。”
沈知月立在人群后，眼底带着冷然拭目以待。
从小到大，凌清欢向来贪玩嬉闹，策马追风，从无静心习画的耐心。她笃定，今日凌清欢必要当众翻车，自取其辱。
宫人迅速铺纸研墨，奉上狼毫。
凌清欢旋即起身，往殿中央的画案走去。
满堂的目光不自觉追随着她的背影。
一头乌黑长发大半挽起，头顶簪一支碧绿朱钗，身上一袭浅粉色广袖薄纱长裙曳地，纱料织着细碎金线，每一步走动，袖摆裙摆扬起，衣袂飘飘，漾开星星点点流动的金光。
这般面料做工，便是在座不少贵女，也未必能轻易得手。
坐在前席的许景聿与傅宴铮一同望了过来。
她今日出席并未涂抹浓艳脂粉，不过淡淡修饰眉眼，可肌肤莹白胜雪，五官生得极精致立体，一身华服衬着天生容貌，远远望去明艳动人，叫人几乎挪不开视线。飘动的白纱，垂坠的黑发，连同纱衣上明明灭灭的碎光，在殿中烛火下格外惹眼。
许景聿眼底掠过惊叹，微微侧过身，压低了声音对着身侧傅宴铮轻声感慨：“凌县主今日这身，实在是光彩照人。”
傅宴铮没有接话，手中端着茶盏，指尖漫不经心地摩挲杯沿。他朝那道背影望了片刻，便缓缓收回视线，垂眸看着杯中茶水，神色平淡，看不出心底半分想法。
宣纸铺在案上，凌清欢握着狼毫冷静思考。
满堂喧嚣，千百道目光落于她一身，讥讽与看戏的视线如细雨绵针般朝她压来。
可反观她身姿挺拔，神色淡然无波，不见半分窘迫。
她本只想随意画上一幅，敷衍应付过去。抬眼缓缓扫过殿内两侧，迎上一道道讥讽看戏的目光，视线最后越过御座之上的帝王。
念头一闪，心底那点敷衍的想法尽数散去。
下一刻，她手腕起落。
在外人眼中，只见她指尖握笔，随性挥洒，落笔潦草肆意，横竖凌乱交错，毫无章法可言。
寥寥数笔落下，纸面一片杂乱墨团，潦草得不堪入目。
殿内哄笑声瞬间炸开。
“哈哈哈，原来这就是能令众人自惭形秽的绝技？”
“潦草涂鸦，连初学稚童都不如！”
“方才大话连天，我还道她真有本事，如今看来不过虚张声势！”
御座之上，皇帝望着那一团杂乱墨迹，眉心微蹙，眼底掠过几分无言的失望，暗自感慨：空有傲骨，却无实技。
殿侧廊下。
傅宴铮凭栏执茶，漫看殿内纷扰，神色本是淡漠无波。
可视线甫一落在凌清欢身上，整个人骤然僵凝。
满堂锦绣喧嚣之中，那道执笔而立的粉衣少女，清冷绝尘，孤骨天成。
这一瞬，心底猛地一震。
前不久那幅锦州现世，他千里奔袭重金收藏的寒山孤影古画。画中背影孤绝清冷，气韵独一无二。
此刻眼前少女的身形姿态、落寞疏离的风骨，与画中人完美重叠，分毫不差。
傅宴铮指节猛地攥紧，茶盏微微震颤。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心悸席卷而来，仿佛遗失千百年的碎片，终于在此刻寻到踪迹。
他说不清这份强烈的熟悉感从何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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