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冬夜气沉沉,殿中灯火通明,皇城的秋日宫宴正式开席。
帝王端坐主席,正与一众文武重臣议事闲谈。
满殿绮罗珠翠,环佩叮咚。灯火铺陈之下,尽是顶层权贵的体面繁华。
镇北将军陆昭珩依旧缺席。
北疆连环命案悬而未决,街巷城郊线索繁杂,他连日在外奔波核验案情,公务冗杂,无暇参与宫宴盛事。武将席位空置,殿内只剩清雅的文臣和一些世家众公子小姐们参席,所有暗流风波,皆藏在温柔笑语之下。
凌清欢随众女眷一同入殿。
殿内地暖融融,暖意驱散了殿外秋冬的寒凉。进门之后,她便将身上厚重的锦缎外衣脱下,递到一旁侍立侍女的手中。
外衣褪去,内里一袭粉色长裙方才显露出来,是昨日陆昭珩替她备下的,珠翠也准备了很多,样式很精致,每一支都很耐看,戴在头上说不出哪里亮眼,但是异常合适匹配。
沈知月端坐席间,华服珠翠,姿态端雅。沈家如今正是风头正盛,她坐在那里,满座女眷都愿意多看她几眼。
可她的目光落在殿门方向那道身影上时,指尖在袖口里慢慢攥紧了。
同一时间入场的女眷其实很多,沈知月却还是一眼看见了沈清欢。
她身上穿的不是什么华贵礼服,料子轻薄,行走时带着极淡的光泽,不仔细看几乎察觉不出。裙身没有繁复绣纹,只在腰侧压了一道细细的银线,随着动作若隐若现,低调得近乎收敛。
可越是这样,越让人移不开眼。
她立在殿门阴影之下,周遭女眷皆是珠翠满身,唯有她一身素白,在满堂繁华之中分外惹眼。
沈知月望着她,蓦然发觉凌清欢变了。
比三年前清瘦了几分,整个人的气度姿态,已然全然不同。
当年沈凌两家尚有往来之时,凌清欢便是这般模样。明明是外室所生,连凌氏族谱都未曾入册,人前却从来不肯低头。凌父疼她,沈衡护她,就连沈知月自己,也曾真心将她视作至交。
那时候几人一同爬山骑马,在雪地打滚嬉闹,凌清欢立在坡顶,笑着朝下大喊:“你们也太慢了!”,笑得比冬天正午的日头还亮。
沈知月曾经以为那样的日子会一直过下去。
后来兄长死了。死在北疆,死在护住凌家长兄的那场混战里。她跪在灵堂的蒲团上,膝盖磨出了血泡,一封一封地给凌清欢写信,字斟句酌,不敢写太重,又怕写太轻她不来。她把信压在枕下反复改了三遍才送出去。信送走了,石沉大海。
沈衡的葬礼从头到尾,凌清欢没有出现过。
从那之后沈知月再也没写过信。她已经没有人可以写信了。那天她终于把藏在枕底的信稿一把火烧了个干净,火苗舔上纸页的瞬间,她觉得自己好像也从某个地方断了。
如今沈家繁盛如常,朝堂之上父亲手握实权。可她还是会在某些瞬间想起那封信稿被烧扩时蜷曲的样子。
而凌清欢站在她面前,活得比从前更体面。圣旨封她县主,陆昭珩护送她回京,太傅替她铺路,满殿的人都在打量她,无论是讥讽还是试探,所有人都在看她。
沈知月忽然笑了一下,觉得世道有点讽刺。
凌清欢径直自她们身侧行过,说不清是未曾留意,还是刻意避开,并未停下脚步寒暄。
沈知月的目光一路追随着她远去的背影。身侧一位世家小姐顺着她的视线望过去,面露几分好奇,低声开口:
“那位便是朝廷新册封的安宁县主吧?听闻沈小姐昔日在西北与她素有交情,今日遇上,她怎不曾过来同你叙旧?”
旁边几位女眷也随之侧目,饶有兴致地等着沈知月回话。
沈知月这才缓缓转过脸,声音不高不低,刚好能传入周遭数位世家女眷耳中:“从前在西北的时候,我同她倒是常常见面。只不过那时候她不是安宁县主,我也不是沈家小姐,不过是乡野间两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姑娘罢了。如今身份已然悬殊,自然不能再如往昔一般相处。”
话说到末尾微微一顿,尾音轻轻上扬:“毕竟……失礼的事,做一次便足够了。”
“失礼”二字淡淡落地,旁人只当她感慨年少鲁莽。
前方行走的凌清欢身形微微一顿,脚下却没有半分回头的意思。
沈知月方才特意抬高了声调,本就是存心说给凌清欢听的。
凌清欢心里清楚,这话指向那场她未曾露面的葬礼,那封石沉大海的书信,或许,也暗含方才这一场擦肩而过。
周遭几人瞬间恍然,眼底掠过细碎的探究与了然。
凌清欢心里清楚,方才自己确实是有意避开。
自进殿那一刻,她便瞧见了沈知月,那道落在自己身上灼热又裹挟着恨意的视线,她无从忽略。沈知月入京已有三载,二人断交也已是三年有余。她原以为,对方在京城结识新友,从前的纠葛便会慢慢放下。可方才那番讥讽入耳,她才明白,那份怨恨,从未消散。
话语里藏着的怨怼明明白白,如同一根紧绷许久的丝线,此刻被当众扯断。沈知月撕碎了二人之间最后一层体面。
凌清欢忆起往昔,她是真的曾将沈知月视作挚友。犹记那个秋日,冰冷河水涌进口鼻的瞬间。
最好的朋友将她推落水中,岸上之人声声落泪,却始终没有伸出手。
沈知月不记得这些事,只因这一世,凌清欢再也没有给过她重蹈覆辙的机会。
时至如今,她依旧想不通,当初沈知月何以那般待她。
纵然沈衡为救她兄长而死,纵然沈家父母心中对她满是怨怼,凌清欢尚且都能够理解。
沈知月打她、骂她,她皆可以承受。
可唯独,她选择要置自己于死地。
这份芥蒂,终究无法释怀。
有些事一旦发生,恨意已然种下,两人之间再也回不到从前。沈知月的恨意她接下了,却不会为此驻足。
收回目光,凌清欢彻底将沈知月与那一段年少过往搁置。
而她的视线,很快落在不远处一名温顺安静的少女身上。
少女坐姿端方,眉眼柔和干净,气质娴雅端宁。凌清欢曾在太傅府远远见过她一面。今夜赴宴尽是京中顶尖世家儿女,非富即贵,她稍一回想,便猜出这人正是太傅许怀安的独女,许静好。
念及太傅往日照拂,自己这个县主名分多亏她父亲出力,又见许静好独自静坐,凌清欢心中生出几分亲近。
望见她身侧尚留有一处空位,凌清欢脚步微顿,略一迟疑,上前轻声问道:“许小姐,此处可有人?”
许静好没料到她会过来,微微一怔,连忙摇首,温声回道:“并无旁人。”
“那我便叨扰坐在这里了。”
许静好随即温和浅笑道:“请坐,清欢妹妹。”
听见这一声称呼,凌清欢心头微微一动。
自回京之后,旁人或是恭敬唤她县主、凌县主,或是直接直呼她的全名凌清欢,还从没有人这般,唤她一声清欢妹妹。
方才听闻沈知月一番话的几名世家小姐,此刻相视一眼,心底有了拿捏,缓步上前,笑意温婉,话语暗藏机锋:“说来实在令人感慨,舍弃北疆一同长大的旧识,转头主动亲近太傅之女。许小姐乃是三公之女,门第显赫,也难怪安宁县主有心结交。”
言语婉转,用意却十分刻薄,坐实旁人猜想:凌清欢拜高踩低,刻意攀附位列三公的太傅府。
满席私语四起,各样揣测无声蔓延。
许静好性子温软,听得这话有些不安,微微蹙起眉头。
凌清欢神色未变,方才听见的讥讽未曾在她脸上留下半分痕迹,她从容抬眼,出声清冽平稳,坦然回击满堂阴阳私语。
恰在此刻,殿外宫人尽数垂首肃立。
承恩侯傅宴铮姗姗来迟,压轴入殿。
一身暗纹锦袍华贵内敛,身姿疏朗挺拔,眉眼天生凉薄淡漠。身为顶层勋贵,他气质矜贵疏离,立在满堂繁华之间,自带一派生人勿近的冷意。
身侧同行的许景聿却是截然相反,一身月白锦衫,眉目温润谦和,身姿端方,是世家子弟教养出来的温和从容,待人看上去便平易几分。
方才世家小姐刁难凌清欢的那一幕,恰好落入两人眼底。
大殿瞬时陷入短暂沉寂。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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