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晚之后,赵平庸再没提过陆辞要走的事,只是一天比一天沉默。沈鸢也没有再问过玄铁令的事情。
她照常给陆辞送饭,照常在他面前絮絮叨叨,但她并没有当着陆辞的面问过他,是不是真的打算三天后离开。
这三天下来,陆辞的伤好了大半,脸上的气色也恢复了许多。
在第三天的清晨,沈鸢问陆辞,愿不愿意陪她走走。
她没说要去哪里,陆辞也没问,就这样跟上了。
山路崎岖,沈鸢走在前面,回头发现陆辞落下了,不由问:“七哥,是不是觉得累?不如我扶你?”
她伸出手,一脸毫不介意的样子,陆辞却摇了摇头。他看着她长有薄茧的手心,笑笑:“不必了,我还好。”
这双手,曾握有刀剑,不是他该牵的。况且那刀剑,指不定何时会对着他。
他今夜即将大功告成,而后就要离开,不该再与这个女人有过多纠葛。
只是……他是不是应该在离开之前,跟她道个别?
这时沈鸢忽然说:“七哥,大当家说你过了今晚就要走了。你这伤还未好利索,能出远门吗?”
陆辞沉默了一下:“我……出了山寨之后还有其他事,不能再耽搁了。而且,我恐怕不会直接去都城,所以也没法带你走。之前一直没有告诉你,对不住了。”
沈鸢平静地点点头。
早就知道了这个结果,可是听陆辞亲口说来,她还是觉得有点落寞。
他走了之后,她不是没有机会去都城,就算她一个人孤身去,她也不会觉得怯。因为她心中有着前所未有的执念。她愿意为她的目标,斩尽前路一切荆棘。
只是她想到,她无法再跟这人一起走,甚至此次一别,恐怕很难再有见面的机会,她就觉得心里空落落的。
一时间,两人都没有说话,直到沈鸢走到寨子外围,入眼除了三面群山,还有逼人瀑布,万丈流水之下,是一个深不见底的碧潭。
沈鸢站在潭边,只觉水声轰鸣,水雾瞬间打湿头发。可她却没有后退,而是蹲下来,伸手探了探潭水。整截胳膊冰凉刺骨,她不由打了个寒噤。
待她起身时,陆辞走了过来:“你想来的就是这里?”
“大当家说,他当时就是在这里救起了我。”
水声太大,陆辞一时没有听清,向沈鸢靠近了一步。待他意识到沈鸢刚才说了什么时,入眼只见她眼角那颗色若樱桃的泪痣。她整张脸的轮廓都已在雾气中变得模糊,唯有那泪痣,折出摄人色泽。
沈鸢转身,隔着半寸距离问着陆辞:“七哥,你说……一个人要是连自己是谁都不知道,活着有什么意思?”
陆辞按捺住心中震颤,不自觉地后退一步。
“其实……开心便足够了。有些人,虽然活得明明白白,算得清清楚楚,却,并不开心。”
“也是。”望着陆辞刻意与自己保持一段距离的模样,沈鸢意识到自己方才与他挨得太近了。
她闻到了这人身上茶香,幽而深沉,并不是清风寨茶园里的那种茶。她想,这味道恐怕源自他所说的都城而来的茶叶吧。
都城……那真是一个遥远的地方啊。
想到这里,她心中更加坚定了一个念头。
那个都城,她定要出去闯一闯。
她不想一辈子这么稀里糊涂的活着,至于开不开心……人不可能一直开心,总有坎要过。
过了,那就好了。
但是她迎着陆辞目光,却没有再多说,而是自嘲地笑笑:“至少现在有吃有喝,还有个会煮面的七哥。”
听着耳里这句“七哥”,陆辞脑中忽然闪过一个念头。
若她知道自己是谁,还会这样叫他吗?
他旋即将这个念头压了下去。可笑。
他说:“你若是还想吃面,我再给你煮一次。”
“不用了,你身上还带着伤,要是煮面失了水准,那可就砸了招牌了。”沈鸢笑着摆手,一步步退出潭边,“你那面,我吃过一次,记住了,这便够了。”
陆辞看着她,没有接话。两人并肩走了回去,陆辞侧目看了看身边那张脸,嘴角微动了一下,但最终,他还是什么都没有说。
是夜,月圆。
赵平庸未曾入睡,而是静默地站在房中,桌上亮着一盏灯,在等着一个人。
陆辞出现在房里的时候,原本躲在云后的那轮月亮,像是感知到了某种召唤似的,破云而出,银光泻地。
陆辞的伤势虽然未曾完全恢复,但已好了七八成。他长身玉立在桌前,宛若一截劲竹,举手投足间尽是清雅风华。
“大当家,请了。”陆辞抬手示意。
赵平庸施礼,取出那个熟悉的铁盒子放在桌上。然后他从袖中摸出一把匕首,毫不犹豫地在腕间割了一刀。
鲜血涌出,却没有滴落在地——它们像是有生命一般,缓缓流向铁盒底部那个针尖大小的气孔,汩汩不断。直到整个盒子都浸成了暗红色。
陆辞深深蹙眉:“这是……?”
“此乃前朝秘术,以血脉守护之力开启玄铁令。”赵平庸额头沁出了冷汗,语声逐渐变得微弱。
片刻后,铁盒子在两人注视下发出了一个沉闷声响,那盖子缓缓开了。
玄铁令静静地躺在盒中,通体黝黑,幽光流转。
陆辞的呼吸停了一瞬。
赵平庸低哼一声,虚弱地跌坐在椅子上,手腕里那道伤口竟随着玄铁令现身而愈合,取而代之的是一条红色细线,灵活地悬浮在半空,而后缠在了玄铁令上。
“七殿下,这条红线是血脉契约。玄铁令有灵,它虽现世,但仍在沉睡,日后若需唤醒玄铁令,只需以血引之,红线自会解开。”说完这些,他大口大口喘着气,胸口剧烈起伏。
赵严留下的秘术极为伤身,几乎需要施术者体内三成的血液。如今的赵平庸,仿佛一瞬间苍老了数十岁,须发间多了几缕白丝。
陆辞收起玄铁令,抬手抱拳:“多谢大当家。大当家高义,萧珩感激不尽。”
萧珩,这是他从未在清风寨提起过的名字。当朝广德帝之第七子,以茶商身份行走江湖时,他叫陆辞。
顿了顿,萧珩,也就是茶商陆辞,又问赵平庸:“大当家,对于那前朝兵库,你知道多少?”
赵平庸摇摇头:“我只负责守护玄铁令。兵库在哪里,我并不知道。”
“那谁知道?”
“若说世间还有谁知道,那便只有一人了。”赵平庸虚弱咳了两下,低低说着,“那是德英公主的侍女,名叫青鸾。但此人已失联多年,我祖父临终前曾托人寻找,始终没有下落。如今……也不知是否还在人世。”
陆辞没有说话,垂眸掩住眼底的神色。
青鸾。他记住了这个名字。
他抬眼,语气恳切地说道:“再次谢过大当家。他日清风寨若是有用得上萧某的地方,大当家尽管开口。”
赵平庸苦笑摆手:“七殿下折煞我也,您就安心筹谋江山大业,至于我这寨子,虽说现下我这把骨头不中用了,但还有阿鸢,她可是寨里公认的二当家呢。”
陆辞嘴角扬起了一丝弧度:“也是。”
室内的烛火在这一刻亮了几分,映得陆辞整张脸有了些许的暖意。
可是下一刻——
“走水了!”
窗外猛地响起一声惊呼。
两人对视一眼,俱是心惊。陆辞快步走到窗前,侧身向外望去。火光从寨子东边腾起,映得半边天通红。
火势蔓延得太快,看起来不像是意外。
他的手指在窗棂上猛地收紧。
就在这时,屋里的烛火剧烈晃动了一下,旋即熄灭。黑暗吞没了整个房间,只有窗外的火光,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
因为视线受阻,耳中声音被无限放大,摧枯拉朽的房屋坍塌之声自远而至,似乎过不了多久就要吞噬这里的一切。陆辞脸色阴沉:“得尽快离开这里。”
赵平庸面上浮起一抹苦笑:“七殿下,您先走……我走不动了。”
出乎意料的是,陆辞在他身边蹲下:“别废话,赶紧上来。”
赵平庸一双浊目定定看着陆辞,还没等他说话,就见陆辞一把背起了自己。
“大当家,我说过,若是有任何用得到的地方,尽管开口。”陆辞嘴上说着,步下一刻不停,以最快的速度冲出里屋,在院中和飞奔而来的沈鸢碰个正着。
“你们……”沈鸢没想到陆辞竟然和赵平庸在一起,她刚才发现屋外起火时,第一反应是冲去陆辞那里,然而没有在房间里见到人,这才转而去了赵平庸那里。
她目光在这两人身上一顿,心说怎么陆公子背着大当家?他的伤还没有完全好呢……
混乱之际,她一时未曾注意到赵平庸的异样。
“先出去。”陆辞察觉到沈鸢的出神,没时间解释,身影如游龙般迅捷,速度之快,竟连沈鸢都差点跟不上。
“这身法……”沈鸢心头一跳,觉得前方那个身影有点熟悉。
就在他们靠近大门之时,险象陡生,一支冷箭自墙头飞来,射去的方向正是她和陆辞他们的中间。
一时间,沈鸢不敢前进,只能矮身于墙下,警惕地打量着四周。
陆辞带着赵平庸隐匿在一棵树后,与沈鸢间隔数步之远。
他眸中闪过厉色,眼神冰冷地环视墙边,只见高墙之外,数道人影在暗夜起伏,那些影子他极为陌生。不是他手底下的人。
“七殿下,您先将我放下吧。”背后,赵平庸长长叹出一口气。
他已看明白当前的形势,先是起火,后是冷箭,这是有人蓄意而为的杀计,要将他们困死在这个院子里。
为的是什么,不言而喻。
赵平庸看着自己脸侧白发,察觉到自己身体被陆辞放下,他缓缓闭了眼。
这个夜晚,是难挨了。
幸好,他早已料到有此一劫,提前将那信给写了。
……
放下赵平庸后,陆辞没有离开,而是半蹲在他身侧,目光紧盯着墙头。
他在等。
刚才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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