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信叫她回去换件衣裳再去见李隆基。李璟低头看了看自己,白棉袍的下半截已经看不出白色,鞋上的泥也结了厚厚一层。
多好啊,干干净净容易被骂,但是惨兮兮地过去还有可能打打感情牌。
“不换,省着阿耶等急了。”
她装模作样地拍拍身上的泥,将松果交给随行的马监,只身往御账走。
高力士正守在账外,看见她这副模样,忍不住轻笑了一声,但最后什么都没说,替她掀开帘子。
李隆基坐在书案后,面前摊着折子,手里拿着笔。他听见帘子动静,抬起头来,目光从上到下扫了李璟一遍。
“这不是朕的十八娘吗,带那么多人过去还能给自己弄的这么狼狈?”
李璟的头发没有彻底散开,但总角发髻松松垮垮摇摇欲坠。脸上蹭了一道泥,袖口挽着还没放下来,露出的手腕上有一道浅浅的红印,是她尝试搬石头时候磕的。
她知道自己这样狡辩也没什么说服力,于是噔噔噔跑过去:“不狼狈,威风的很,把裴氏的土坝扒了,还顺便让千牛卫们打了一架。”
“别想把你的脏手往朕的龙袍上按,就属你胆子大。”
李隆基把笔放下,屁股迅速往右挪半步,躲开李璟想要作恶的手。
他靠回椅背,看着李璟,表情倒是说不上生气,像是想笑又忍住了。
“裴氏这一脉在蒲州经营了上百年。他们的田产、渠堰、庄园,从涑水上游一直铺到五姓湖边。你一个九岁的公主,带着千牛卫,就去把人家堵了多年的渠口扒了。”
李璟的眼睛微微睁大:“那裴氏真是太没用了,经营上百年都抵不上我九年。”
李隆基被她一句话说的太阳穴突突地跳,他忍不住按了按:“朕是那个意思吗?”
“那地界是裴氏的地界,即使普天之下莫非王土,但你想拆坝,必须有理有据同人家提前说明。”
“我没见他们建坝的时候同桑泉县百姓商量了。”
违规建的,她就违规拆,特事特办,没有问题。
“朕不是不让你动那个土坝。”李隆基开口,声音比方才低了些,“朕是让你动的时候,告诉朕一声。你带着千牛卫就去了,若裴氏留下的人多,不小心误伤了你,你要朕同惠妃如何自处。”
李璟听出他话里的意思了,他说的不是她扒渠口,他在暗示她没提前说。她想起上次在王琚那吵架,他说“以后有什么事,先跟朕说”。
她当时答应了,但只是当时。
“我错了。”
李隆基看了她一眼,似乎没料到她会认错这么快:“错哪儿了?”
“错在没跟阿耶说一声就去了。但先说好,扒渠口这件事,我不认错。”
“裴氏这个分支在蒲州一地也算有分量,那些人回去报信,明日裴氏就会派人求见讨个说法。”
李隆基将折子放好:“既然你有本事拆,就得有本事担着,你自己去同裴氏的人理论。辨赢了,朕替你扫尾巴,输了,冬巡接下来的日子老老实实待着抄书。”
裴氏的人来得也急,第二日一早便候在帐篷外,生怕晚些冬巡队伍拔营离开,他们没地方说理去。
来人是一个五十多岁的男人,穿一身深青色锦袍,腰束玉带,面容精瘦。他自称裴应,是蒲州裴氏这一支的当家。
李隆基没有出面,躲在偏侧的屏风后面,帘子半垂,能听见前面的人说话,但外面的人看不到他。
李璟坐在主位上,穿着一身绯色的襦裙,在帐内不冷,罩着一件棉衫。
裴应先行礼,礼数周全,抬头时目光在李璟身上停留一瞬,又迅速移开。
“公主。”他开口,声音不高,“臣今日来,是为昨日渠口之事,裴氏在上游的渠堰,是祖上留下来的产业,已历数代。昨日公主带兵将渠口土坝拆毁,裴氏家仆数人受伤。臣斗胆敢问公主,此举依据的是哪一条律令?”
这话问的客气,但李璟若答不上来,便是“无故毁人私产”,当然就算毁了也不会怎么样。
他来是想要在陛下那里过个明路,土坝又不费钱,再搭便是。
“凡用水,自下始。居上游者不得拥泉而颛其腴。每岁少尹一人行视,以诛不式。”李璟一字一句,字正腔圆。
“裴公若是没听清,或者哪句没听懂,我再解释一遍。裴氏在上游筑坝堵渠,水漫桑泉县五姓湖周边农田,近一个月不退。桑泉县是蒲州属县,百姓也是大唐百姓。我拆的是一座违式而筑的土坝,不是裴氏的祖产。”
裴应的脸色没变,只嘴角微微绷紧了些。
“公主所言,臣自然知道。但裴氏在上游灌溉,也关乎数百户佃农的生计。公主拆了土坝,裴氏的田浇不上水,那些佃农又该如何?”
李璟早就知道他会这么说,偏头让知微将她提前一早准备好的纸拿出来。
“这是我昨晚让桑泉县官署查的。裴氏在上游的田,全部加起来不过千亩。涑水今年的水量,足以浇灌裴氏田产两遍还有余。裴公说浇不上水,也不是为了佃农,是为了裴氏,何苦扯这么大一面旗。”
虽然只有一年的数据,但唬人足够了。
李璟继续说:“裴公若真是为佃农着想,我可以让桑泉县配合裴氏,重新按水部式的规矩定渠口的放水时辰。上游先放,下游接水,各自有份,谁都不独占。但渠口不能私堵。裴公若同意,今日就可以让桑泉县令来,当着阿耶的面,把放水章程定下来。”
裴应有些沉默,这里面的事情不能再继续纠缠下去了,越扯越大。
官署只备案了千亩田产,可裴氏实际私产多出三倍有余。若是咬死说水不够用,地多,陛下趁热打铁将隐田查清,反倒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
再开口,他语气和缓:“裴氏可以同意按水部式定章程。但昨日之事,家仆受伤,如何了结?”
“医药费我出。”
李璟也不是不讲理之人,反正赔偿款也不会走她的账,应承起来特别真心实意。
裴应微微颔首:“公主所言,臣回去会与族人商议,今日先行告退。”
说完转身欲走,却又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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