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璟和卢焕走在街上,卢焕自动缀在她后半步的位置。
他们走过一条横街,街角有个卖胡饼的摊子,热气从炉子里冒出来,混着芝麻的香味。
李璟停下来看了一眼:“你饿不饿?”
卢焕摇摇头:“臣用过午食了。”
“好吧。”李璟没在多问,径直走到摊子前,从袖子里摸出几枚铜钱。
摊主是个年纪大些的婆婆,看见一个穿锦袍的小娘子来买饼,又看见后面站着个穿青袍的年轻人和几个带刀的侍卫,不知道该不该接钱。
“您怎么不接?”李璟有些奇怪。
“不不不,一张胡饼值不了几个钱的,小娘子拿去就是。”婆婆有些惶恐。
李璟没在多说,将铜板放在案上,拿了一张饼,后退几步离开。
她看看手里的饼,撕了一个小边递到卢焕手中。
李璟低头咬了一大口,饼皮酥脆,芝麻很香。她一边吃一边往前走,步子比方才快了些。
卢焕看着手中的一小条,香气一直往鼻子里钻,最终还是没忍住,放到嘴里。
李璟眼尖,看见卢焕偷偷摸摸的样子,故意逗他:“文昭不是说不饿?我没想给你吃的,我就打算让你帮我拿着。”
卢焕微微瞪大眼睛,竟然只是想放在他手里凉一下吗?甚至只是一小条……
李璟说完这句话,突然停了下来,侧方的巷子里,一个小男孩蜷缩在快要塌了的墙角下,衣衫破烂,脸色被冻得铁青,他面前摆着一个铜碗,碗里空空如也。
李璟带着人走进巷子里,走到尽头时,卢焕的身位领先李璟半步,站在她左前方。
她蹲下身,戳戳对方的脸,好冰。
小男孩感受到脸上的温度,努力地将眼睛睁开一条缝,声音断断续续:“……不要赶……我,我……缓一缓,再……往里去。”
说完便没了声音,李璟吓了一跳,紧忙将手放在对方鼻子下面,好在还有出气。
卢焕将自己的外袄脱下罩在男孩身上,李璟认可地对他点点头,转身看向身后的千牛卫。
“走吧,你们谁背着,给他送到医馆去,总不能眼睁睁看着人冻死。”
千牛卫里出来一个人,把外袄裹紧了些,将男孩背到背上。男孩轻得不像话,千牛卫站起来的时候晃都没晃。
李璟跟在后面,步子不快。卢焕走在她旁边,少了件外袄,风从巷口灌进来凉得很,他下意识地缩了缩肩,又立刻挺直了。
“文昭若是冷的话,就先回去吧,冻出风寒来还要喝汤药。”
卢焕紧紧夹棉的褐色里袍:“陛下说要陪着公主,臣这棉袍够用。”
医馆在横街尽头,门脸不大,门口挂着一块发黑的木匾。坐堂的医生是个五十来岁的男人,正在柜后碾药,李璟一行人急匆匆的跑进来,吓了对方一跳。
“跑什么?小声些,没看见我在忙吗,没人教过你们到医馆要安静点吗?”
老头脾气不小,拿着药杵子出来对着众人一顿教育。
“他好像冻坏了,请您给看看。”李璟让千牛卫将男孩放在靠窗的椅子上。
“自己年纪也就八九岁,怎么敢到处捡人的。”老医生嘟囔一句,过来翻了翻眼皮,又摸了摸脉,眉头皱起。
“脉细的几近于无,寒气深入肺腑,冻了多久?”
“不知道,是我们娘子在巷子里发现的。”千牛卫回答。
“先灌些姜汤,再用附子理中汤温中散寒。”他转身吩咐药童去抓药,又回头看了一眼男孩身上的破衣裳,叹了口气,没再问。
“姜汤我这里常备着。”医生舀了一勺姜汤,掰开男孩的嘴,慢慢灌下去。男孩的喉咙动了一下,李璟站在榻边,看着男孩铁青的脸在热气里逐渐恢复了一点颜色,但眼睛始终没有睁开。
卢焕站在她身后,手里攥着脱下来的外袄。他的视线在男孩的脸上停了一会儿,又移到李璟身上。
“绛州的流民,大多是从河东各地过来的。有的是失了地,有的是逃税,有的是被大户夺了田产,没了活路。像他这样的孤儿有很多……”
“文昭是想问,为什么要救一个随处可见的孤儿?”李璟没回头,“我有钱有能力,救人对我来说是很轻松的一件事,就像文昭会把自己的外袍递出去一样。”
卢焕没有想到自己听到的会是这样的回答,不是因为不忍,也不会大肆宣扬自己的良善,再配个情景掉下几滴眼泪,而是轻松,这件事情对她来讲想做便做了。
“你伯父不管?”李璟出声将卢焕的思绪拉回来
“已经在管了。”卢焕说,“但绛州是大郡,土狭人稠,光靠一个刺史管不过来。流民没有籍,县里不肯收,州里又不能赶。卡在中间,就成了这样。”
“他们这个年纪,这种情况,说是流民都高抬了。”李璟将手揣在袖子里,“流民好歹有一把子力气,可以去做工,入了哪家做佃户。”
老医生端着药碗过来,掰开男孩的嘴灌药。药汁从嘴角淌下来一道。
药灌下去之后,男孩的喉咙动了两下,手指也轻轻弹动。老医生把了把脉,脸色比方才缓了些:“脉回来了。不过得养,这身子亏得太狠,不是一碗姜汤两副药就能补上的。”
“谢谢您,李璟拿出一块银子放在桌上,尽管用药就是,我每日都会派人来看,药钱用尽了我会补交。”
老医生看了她一眼,像是想说什么刻薄话,但看了看她身后那几个千牛卫,到底没说。
他只是哼了一声,转身去柜后碾药,碾了两下又回头:“你们走的时候别跑,再吵我把他扔出去。”
李璟笑着应是,男孩的意识逐渐回笼,睁开眼睛。
“你叫什么?”李璟问。
男孩的嘴唇动了动,嗓子哑得几乎听不清:“小满。”
“姓什么?”
“……不记得了。”
“你还记得你爹娘吗?”
李璟倒不是怀疑他孤儿的身份,只是想找到切入点,看看是因为逃荒,还是被大户夺去田产,亦或是被亲戚侵吞私产赶了出来。
男孩的眼睛又闭上了。他的呼吸浅而慢,像是不想再费力气说话。
李璟没有再问,站起来:“留一个人在这儿守着。他醒了,问清楚是哪里人、怎么到的绛州,然后来报我。”
出了医馆,天色已经暗了。街上的铁匠铺陆续收了摊,街上行人稀少,只余冷风刮过脸庞,带来些许刺痛。
李璟走在前面,步子不快,一行人回到官署时候,卢从愿刚要准备回府。
“怎么这么晚?”卢从愿刚要打发绛州官卫去找他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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