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蒲州往绛州走,官道经过桑泉县。
桑泉县官署太小,李隆基索性随着大营一起在五姓湖附近扎营。
扎营的事情有侍卫,有桑泉官署,总之用不到她一个小孩子,李璟牵着松果围着湖边农田打算绕一圈。
起初风景还算正常,但是越走越有些不对。
大片大片的农田泡在水里,早该丰收的庄稼只剩下露在水面上的枯尖。
田梗被水漫过,分不清哪里是地,哪里是路。
李璟有些奇怪。她骑着松果,尽量不让自己的脚沾到淤泥,尝试着往前走了一段路。
老农蹲在田埂尽头,手里攥着一把泥。几根枯黄的草茎从水里探出来,被风吹得歪歪斜斜。他把手里的泥捏了又捏,“啪”的一声丢进水里。
“阿翁!”李璟喊了一声。
老农抬头看一眼,是个穿素色棉袍的小姑娘,骑在矮马上。马儿不愿意再往深处走,一时被耗在原地转圈。
李璟无奈,纠结了一下,终究还是把松果的缰绳系在一旁的柳树上,将袍边轻微提起些,打算自己趟过来。
“小娘子别往里进了,这冬日的泥又深又滑,你这身白棉袍跌进去,水洗都洗不干净。”
“这是稻田吗,还是水灾?泡了多久了?”
李璟问出口又觉得问得傻,人家都种水稻了,怎么会是水灾。
“是稻田,也说不清是不是水灾,快一个月了。”老农回答,“天冷水凉的很,小娘子还是早些回家的好。”
“哎,水稻不是需要水吗?”
老农苦笑:“小娘子一看就是没亲手种过地,这稻田啊,要的是活水,能灌能排,不多不少。可如今这水,是倒灌回来的死水,一股脑地下来,稻根泡上三天就烂了。”
“怎么会这样?桑泉县临湖临渠,按理来说通水应当十分方便。”
“上游的人把渠口堵了,要浇他们自己的地,水就灌到这边来。”老农直起腰,顺着水渠的方向往上游看。
“这水怕是要开春才能退呦,退不下的话明年又要饿着多少人?”
他的裤腿上全是泥,棉鞋踩在田埂上,被水浸的发黑。他没再看李璟,转身往另一边走去。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了一眼那片水,带着几分说不上来的酸涩。
李璟被那一眼看的心酸,没了游玩的兴致,牵着松果往回走。精致的白锦靴踩在淤泥里面,深一脚浅一脚,最后沾了一鞋底的厚泥巴。
回到营帐附近时,看见千牛卫正压着一个人,那人约莫三十多岁,一身泥,头发挣扎中散开,嘴里在喊着什么。
李璟凑得近些,千牛卫警惕地围在她身前。
“水再不退,明年我们全村人都得饿死!反正都是死,不如拼一把!”
千牛卫把他拽起来。他脸上的皮破了,渗出丝丝点点的血迹,但不严重,应当是挣扎时磕碰的。
桑泉县令急匆匆地赶过来,冬日里他的头上渗出一身冷汗,连声请罪。
“他做了什么,闯大营了?”李璟问。
“没有,他偷偷摸摸地去扒渠口,正巧我们去附近捡点木头做东西,把他抓住了。”千牛卫回答。
桑泉县令一边擦额,一边向李璟告罪:“小县治下无方,惊扰了贵人,下官这就将人带回去严加处置。”
李璟没有接县令的话。她看着那个男人,他跪在地上,眼睛从发缝间露出来,周围红得厉害。他喊完那一嗓子之后就没再挣扎了,只是跪着,随着呼吸吐出浊气。
“你叫什么?”李璟问。
男人没抬头。千牛卫轻轻推了他一下:“公主问你话。”
“王七。”男人说,声音沙哑。
“你家在哪儿?”
“五姓湖东边的王家村。”
“家里几口人?”
男人终于抬了一下头,看了李璟一眼,又低下去:“六口。阿娘,浑家,三个孩子。”
“六口人的地都在那片水里?”
“都泡了。”
李璟看了一眼桑泉县令,县令也在偷偷看她,还不敢打断。
“把他松开。”
千牛卫犹豫了一下。李璟又说了一遍:“松开呀。”
手松开了。王七跪在原地,没有站起来,但肩膀明显矮了一截,等待着所谓贵人的处置。
“你扒渠口,扒开了吗?”李璟问。
王七愣了一下,然后摇了摇头:“没扒开,刚刨了几下就被抓住了。”
“渠口离这儿多远?”
“往上游走,大概二里地。在蒲州和桑泉交界的那个地方,有个土坝,他们把渠口堵了,水就全灌到我们这边来。”
李璟转过身,问桑泉县令:“渠口在蒲州地界?”
“在……在蒲州河东县境。但那条渠是从蒲州过来的,渠口的位置按照水部式应当由两县共管,只是眼下……”
“眼下是蒲州在管。”
“是。”县令的声音低下去。
“你回去吧。”李璟看着王七。
王七抬起头。
“今天的事,就当没发生过。渠口的事,我来想办法。”
县令急了:“公主,这不合规矩,此人私自破坏水利,若不惩戒,恐他人效仿……”
“惩戒他,水就自己退了?”李璟转过头看着县令,“还是说,你打算把他关起来,让他一家六口饿死在冬天里,然后等明年春天再饿死一堆人?”
县令的嘴张了张,没说出话。
李璟撸起袖子,点了几个人:“你们跟我来,他扒不开,我不信我还扒不开。”
桑泉县令的脸白了一层:“公主,使不得!渠口在蒲州地界,您若去了,便是越境……”
“越境?”李璟回头看了他一眼,“我?那你让王琚来找我吧。”
笑死,王琚被她刺激一把,正打算洗心革面重新做官呢,哪会来找她的晦气。
县令的嘴张了张,又闭上了。
千牛卫里领头的那个是个三十来岁的校尉,姓陈,犹豫了一下,说:“公主,渠口那边是裴家的人守着,您若是去,怕不安全。”
“不是有你们?你们也不敢的话,我喊普通侍卫或者禁军也一样。”
这话激起了千牛卫们的火气,大家都是天之骄子,没理由怕个裴氏旁支,谁还不是世家子弟了!
李璟看着校尉,“出了事,我兜着。”
一群年轻人叽叽喳喳,从桑泉县衙借了几把铁锹和镢头。
王七没走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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