推门而入时，书房的檀木气息混合着墨香扑面而来。
余承渊坐在宽大的紫檀书桌前，手中握着一卷半开的竹简，听见脚步声并未抬头，直至余黎走到光影交界处，他才缓缓抬起视线。
窗棂外斜照的阳光恰好割开昏暗，一半落在余承渊深青的衣袍上，一半浸入他眼底。
他看着余黎停在阶前的身影，沉默了片刻才开口，声音像沉入潭底的石头：“我之前以为，你不过是小打小闹。”
尾音拖得有些长，在寂静的书房里显得格外清晰。他放下手中的卷册，目光如细细的针，落在余黎脸上：“想不到……”
话语未尽，但那双向来深沉难辨的眼眸里，此时翻涌着极其复杂的情绪——
惊诧、审视，还有一丝余黎从未见过的、近乎灼热的亮光。
“既然你有如此才能，”他指尖在桌面上轻叩两记，“那便好好地用吧。”
余黎几乎疑心自己听错了。这态度与先前查柳姨娘时那种隐约的压制与冷淡相比，简直是逆流倒转。
她袖中的手指微微蜷了蜷，面上却适时露出恰到好处的讶异：“我还以为父亲会不喜欢我做这些呢？”声音放得轻，带着试探的尾音。
余承渊向后靠进椅背，长长叹了一口气。那叹息里揉进了太多东西，沉甸甸地压在空气里。
“我不喜欢又能如何？”他话中透出罕见的无奈，甚至有一丝疲惫，“更何况，若你能真真切切地光耀门楣，为父又为何要不喜欢？”
果然。余黎心中无声地翻了个白眼，面上却浮起温顺的浅笑：“女儿会努力，不让父亲失望。”
“嗯。”余承渊满意地点了点头，脸色松弛了些许，甚至浮起一点近乎欣慰的神色，“想不到你刚回京，就有如此作为。”
他顿了顿，目光在余黎脸上停留片刻，像是在重新打量这个离家多年、忽然归来的女儿，“不愧是我余承渊的女儿。”
余黎没有接话，只维持着唇角上扬的弧度，笑意却未及眼底。
余承渊话锋一转，忽然带上了些许探究的意味，身体微微前倾：“倒是那裴世子……”
他指尖无意识地点着桌面，“他一向不近女色，任凭镇北侯如何催促都无动于衷。陛下从前想将公主指给他，他竟连夜进宫硬是给拒了。”
他摇了摇头，眼中是真切的困惑，“这次陛下赐婚，他竟未推拒……实在令人费解。”
余黎眉梢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裴砚原来还有这样一段过往。
“罢了，”余承渊摆了摆手，神色重新沉肃起来，“你且记住我的话。莫要辜负陛下期许，更莫要做任何可能连累家族的事。”
他声音陡然压低，字字清晰，甚至带上了一丝切齿的寒意，“不要像余舟一样。”
余舟？
这个名字如一颗冰冷的石子投入心湖。余黎毫无印象，脑中瞬间绷紧，面上却不敢泄露分毫茫然，只垂首应道：“是。”
此刻她只想尽快结束这场暗藏机锋的对话。
余承渊似乎也言尽于此，不再多言，只抬手挥了挥，示意她可以离开。
余黎如蒙大赦，却仍保持着恭谨的姿态，倒退半步，方转身推门而出。
门在身后轻轻合拢，隔绝了书房内沉滞的空气。
初冬微凉的风拂面而来，带着庭院中草木的清气。
余黎这才深深吸了一口气，仿佛要将胸中的压抑尽数置换。
她回身看向那扇紧闭的雕花木门，目光沉静，方才所有恰到好处的惊讶、温顺与笑意，此刻已褪得干干净净，只剩下一片深海般的思量。
余舟是谁？父亲那咬牙切齿的恨意从何而来？
无数疑问在她心中盘旋，交织成一片迷雾。
她知道，自己踏入的，远不止是一桩桩的案子，更是一个布满旋涡的深潭。
“小姐，我们回去吗？”
余黎整理了一下衣袖，挺直背脊，沿着回廊缓缓离去。
听见秋玉的问话，余黎整理衣袖的动作几不可察地顿了顿，指尖拂过细密的缠枝莲纹，仿佛在整理纷繁的思绪。
她抬起头，目光越过庭院高高的粉墙，投向远处隐约可见的市井檐角。
“不，”她声音轻缓，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松快，“我们出去走走，放松一下。”
说罢，她挺直背脊，率先踏下石阶。
裙裾拂过微润的苔痕，沿着蜿蜒的回廊，朝着侧门的方向行去。
每一步都走得稳当，身后的影子在日阳下被拉得细长，随着步履微微摇曳，确如投入深潭的石子，漾开的波纹指向未知的远方。
一踏出定国公府侧门的荫蔽，喧嚣的人间烟火气便扑面而来。
长街上，挑担的货郎吆喝声清脆，茶楼酒肆的幌子在晚风里招摇，孩童举着糖人嬉笑着穿梭，一切都与府中那种沉滞的、浸透了规矩与心计的空气截然不同。
余黎眼底的沉静悄然化开，染上几分真切的新奇。
她走走停停，秋玉跟在她身侧，起初还有些拘谨，见小姐全然没有平日在府中那种疏淡模样，话也渐渐多了起来。
主仆二人说说笑笑，倒真像是寻常人家姐妹出游。
行至一处卖糖酥和甜水的小摊，余黎给秋玉买了一包热乎乎的糖酥，又要了两碗沁凉的桂花甜水。
秋玉捧着糖酥，吃得两腮鼓起，眼睛幸福得眯起来。
“小姐对奴婢真好，”她含混不清地说，咽下一口糖酥，又灌了一大口甜水，才顺畅地接着道，“嬷嬷之前说府里的大小姐要回来，指派奴婢去服侍，奴婢吓得……好几晚都没睡踏实呢！”
“为什么？”余黎正饶有兴致地看街对面画糖画，闻言收回目光，落在秋玉圆鼓鼓的脸颊上，忍不住伸手轻轻捏了捏，触手温热柔软。
秋玉被她一捏，有些不好意思，舔了舔嘴角的糖屑，声音低了下去，带着点做了错事般的心虚：“因为……因为她们都说，小姐您是在深山里，被一个脾气古怪的‘怪大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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