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公公一直半垂着眼睑听着,此刻终于将视线完全投注在余黎身上,那目光里掠过一丝难以捕捉的意外,随即化为淡淡的赞赏。
这丫头,年纪不大,心思却缜密通透得很,这番应对,倒是恰到好处,给陛下留足了余地,也全了她自己的处境。
脸上笑容真切了几分,微微颔首:“郡主思虑周全,仁法兼顾,咱家听了也觉在理。既然如此,咱家回宫后,必当将郡主之言,一字不落地禀告陛下,请郡主放心。”
余黎心下稍安,知道这第一关,自己算是险险过了。
她唇角弯起,绽开一个恰到好处的、感激又恭谨的笑容,依礼站了起来:“有劳公公周全。”
起身的刹那,她手腕微动,似不经意地扶了扶鬓边,实则指尖已悄然褪下了那只虽然是早上随便拿的,但摸着温润如脂并且一定很贵的羊脂白玉镯子。
动作流畅自然,借着上前半步相送的姿势,玉镯便轻轻滑入了许公公的袖中。触手生温,质地无双。
许公公袖口微微一沉,指尖掠过那极品玉质的温润,脸上的笑容顿时如同投石入湖的涟漪,迅速扩大、加深,眼角堆起了细密的纹路。
“郡主太客气了。”他声音压低了些,带着一种心照不宣的和气,“您尽管宽心,陛下圣明烛照,最是念及臣子的忠孝之心。郡主今日这般识大体、顾大局,陛下……必能体恤。”
说着,那袖子几不可察地拢了拢,将玉镯妥帖地藏匿得更深。
一抹莹白的光泽,彻底消失在绛紫色的宫锦之下。
余黎保持着得体的微笑,目送许公公在一众随从的簇拥下转身离去,仪仗渐行渐远。
直到那代表宫廷威压的身影完全消失在视线尽头,她才几不可闻地、极轻地舒了一口气。
面上笑容依旧完美,唯有垂在身侧、隐在袖中的手,指尖微微蜷了蜷。
那镯子……她一摸知道,真正的和田羊脂籽料,莹洁无瑕,戴了一会,就已经养出感情了!
如今送出去,像是打工人突然中了彩票,刚摸到手,感受到了它的温度,彩票就飞走了一样……
罢了,她在心中默念,舍了这身外之物,换得眼前难关渡过,换得陛下那里可能的一丝宽宥与好感,值得。
为了这得来不易的官,为了往后的路……我忍!
厅堂之内,凝固般的气氛随着许公公的离开骤然一松,仿佛冰层乍破。
众人这才敢真正吐出一直憋着的那口气,各种细微的响动、低语声重新响起。
最不堪的便是几乎摊在地上的余谨与李氏二人,许公公在时,全靠一口气强撑着。
此刻压力骤去,他试图站起,双腿却如同浸了醋般酸软无力,剧烈地颤抖着,几乎踉跄,还是身旁机灵的小厮赶忙上前搀扶,才勉强站稳。
他脸色依旧灰败,额上冷汗涔涔,看向余黎的眼神带着劫后余生的庆幸,深切的恐惧,或许,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扭曲的怨怼。
余黎将这一切尽收眼底,面上却无更多波澜,只将指尖轻轻拢进袖中,触到内衬微凉的锦缎。
她知道,今日之事,以余承渊爱面子又注重门楣的性子,绝不可能轻轻揭过。
他一生将家族声名看得比性命还重,余谨那几句昏了头的悖逆之言,无异于当众将余家苦心经营的面子撕开了一道血口。
她甚至能预见到父亲此刻胸腔里闷烧的怒火,那是一种冰冷的、带着家族威压的怒意,比单纯的暴戾更教人胆寒。
果然,念头刚落,她便感到身侧一阵劲风掠过——
是余承渊疾步上前带起的风。
紧接着,那声清脆到近乎炸裂的巴掌声便在大厅里爆开,“啪!”
声音落下,余谨已斜摔在地上,半边脸颊迅速浮起鲜红的指印。
他似乎被打懵了,眼神涣散了一瞬,才慢慢聚焦起屈辱与惊惧。
李氏“啊!”地惊叫出声,扑上前就想将儿子搂起,一旁一直铁青着脸沉默的余仲年,却猛地出手,一把攥住了她的胳膊,将她狠狠扯了回来。
“你还嫌不够乱吗?!”余仲年的声音压得极低,却因极度愤怒而带着嘶哑的震颤。
“他竟然敢说出如此大逆不道的话!慈母多败儿,便是你平日纵容太过!”
李氏被他吼得浑身一颤,僵在原地,脸上血色褪尽,只剩下一片惶然的惨白。
她嘴唇哆嗦着,看看丈夫,又看看倒在地上的儿子,眼泪簌簌滚落,却再不敢向前一步。
余仲年看也不看她,猛地转过身,朝着面沉如水的余承渊深深作了一揖,腰弯得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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