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聿桢凝睇含恨,她从未见过这样的云观。
夏日午后,蝉鸣阵阵,冯昙安然睡着,窗棂将阳光切割成束状,铺撒在冯昙身上。
年轻的太子跪伏于床边,蜗居在阳光遗落的阴影里。他伸出手,轻轻触摸榻上女子的轮廓,那样小意温柔,似乎生怕他的触碰会惊扰她的美梦。
到了后来,触摸已经无法满足他,于是他挺一挺腰,抬起身子,试探着献上亲吻。
这场景如此缱绻,深深刺痛了裴聿桢的心。
豆大的泪珠从她猩红的双眼落下,她对云观用情至深,正因情深,到了当下,心中不免生出对这个男人的怨怼——
云观,我奉若神明的太子殿下,永远桀骜、永远挺拔的太子殿下,居然在冯氏这个女人面前,下贱至此……
殿下,你如何对得起聿桢多年倾心?
你怎么可以这样糟蹋自己……也糟蹋我……
裴聿桢收敛目光,捧着汤碗的手指节泛白,她用尽全力安抚自己:要忍,要忍……
今日能来此侍奉汤粥,是她求了顾掌筵许久的结果。
先前她被淑妃利用,顾掌筵生了气,待她冷淡不少。
是她勤勉做事,日日奉茶,顾掌筵才终于揭过这一页。
可即便这样,顾掌筵仍不同意她在云观身边伺候。
“你与殿下,是神女有心,襄王无梦。你也算我看着长大的,我实在不忍你因痴心而受磋磨。聿桢,放下吧。在宫里好好做事,过上几年,等京中的人将你家的事都淡忘,我便去求太子殿下,给你寻一门好亲事。”
好亲事?
什么好亲事?是嫁给寒门书生,还是嫁给贩夫走卒?
从裴家倒台那一日起,她便不会再有什么好亲事了。
她能抓住的只有云观。
只要云观顾念昔日同窗的旧情,她便还有登天的机会。
她才不要过平平淡淡的人生。
裴家贪腐获罪如何?阖家流放又如何?只要云观心里有她,只要做了全天下最尊贵的男子的女人,谁还会记得她的来处?
就好像如今的段昭仪,她家中父兄犯下的是投敌大罪,段家男丁皆被斩首,可她还是凭借美貌被先帝从掖庭里救出,封为昭仪。后来还生下了云琢这样的贤王,被朝廷之人称作贤德。
她裴聿桢出身、容貌、才华,还有与云观的情分,哪一点输给段昭仪。
段昭仪都能这样活着,她为何不能?!
她可以,她一定可以。
云观再迷恋冯昙,也都是一时新鲜。
她和云观自幼相识,情谊之深,哪里是冯氏能比的?
内心挣扎至斯,裴聿桢终于平静下来。
她深深呼吸着,再抬头时,却猝然对上一双清冷的眼眸,是原本睡着的冯昙。
裴聿桢吓了一跳,她先是呼吸一滞,继而扯出一个僵硬的微笑,给冯昙纳福:“殿下,妃主,我来送小厨房做的宁神补气粥。”
一直背对着她的云观终于回身,可就在他回身的刹那,明明已经醒了的冯昙却闭上了眼睛,她翻身向内,根本不屑于理会她这个东宫女史。
贱人。裴聿桢心中燃起怒火,这个贱人……
若是裴家还在,她堂堂户部尚书之女,哪里轮得到冯氏这种破落宫门的女儿入主东宫。
然而她面上不显,只再次柔婉地唤了云观一声:
“殿下。”
柔情未换回热烈的回应,云观只淡然对她点点头,示意她放下热粥退下便好。
裴聿桢咬了咬下唇,一双杏眼又凝了泪,痴痴注视着云观。
佳人如此,云观心里头却生出厌烦。
他明白自己不该这样,毕竟前世裴聿桢痴恋于他,吃了很多苦。她将自己的真心压抑了许多年,求而不得的痛楚,云观也尝过,自然更加可怜她。
而且她不比冯昙,冯昙有坤星辅储的天命加身,又是圣旨赐婚,即便出身不好,宫中也无人敢说什么。
可裴聿桢是掖庭罪奴,后宫之中,不少人因此编排她。
这样一个命途凄苦,又深爱着他的女子,他本应该永远怜惜她才是。
然而不知怎么了,她楚楚可怜的面孔一如前世,但他看了只觉疲惫。
云观轻咳一声,汤拾一走上前来,主仆眼神交汇一瞬,汤拾一就明白了云观的意思。
“裴女史,妃主正睡呢,粥先放这儿,你先去忙别的事吧。”
裴聿桢依依不舍地退下去,汤拾一也紧随其后。
王孚跟晏怀修一道进来,眼看着裴聿桢抹着眼泪跑开,后头的汤拾一也是扫眉耷拉眼。
待裴聿桢走远了,王孚才开口:“殿下和妃主午睡可醒了?”
汤拾一答:“尚未。”
听了这话,晏怀修笑道:“倒是我来的不是时候。”
王孚抱歉一笑,叫了个小寺人将晏怀修送出去,这才又走到徒弟跟前,打听起方才殿内的事。
“她怎么了?”
汤拾一自然知道王孚问的是裴聿桢:“昨儿个咱们忙了一天,殿下和妃主午歇,特意许我在廊下小憩。裴女史不声不响端了粥来,我进去的时候,她便已经哭了。”
王孚抿嘴:“太子殿下跟裴女史相识多年,妃主也不是无缘无故会难为人的性子。”
“我听相宜居的人说,昨天夜里,裴女史在顾掌筵门口跪了一夜,不知是犯了什么弥天大错。”
这下王孚明白了,哪里是犯错,恐怕是犯了相思。
“裴女史也是可怜。”王孚叹气:“若不是裴家出了事,说不定也能给殿下当个良娣。如今一片痴心无处付,还被淑妃拿住,利用了一番,惹了殿下不悦,她心里能痛快才怪。”
“您可别这么说。”汤拾一难得反驳王孚:“您瞧咱殿下如今这模样,哪里是敢纳良娣的。”
“自古以来,君王太子,哪个不是三宫六院?殿下是深情之人,对妃主极好,这做不得假。但再深情长情,也要为朝堂和江山计。这裴女史啊,着急了些。”
王孚是宫里的老人,说话自然晓得分寸,说一半留一半,汤拾一却听得明白。
就拿陛下后宫这些娘娘来说,陛下娶的是她们本人吗?不,娶的是她们的家族。所谓帝王心术,何止用在前朝,后宫也不遑多让。
所以后宫永远不可能只有一个女人。
皇权、君权、勋爵、世家、子嗣、储君……千头万绪,云谲波诡。可最能平息波涛暗流的方式,却往往简单粗暴。
比如,往君王枕畔送一个女人。
师父说得没错,汤拾一想,裴女史着急了些。
后宫的女人会有很多,不差裴女史一个。只要本本分分做事,以她同殿下的情分,何愁没有做主子那天。
烟霞殿的师徒两人正用心品评太子、太子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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