薄暮冥冥,都城华灯初上。
大齐如今强盛,百姓安居乐业,于是除了劳作养家,大伙儿也有了余下的钱财,可以花在嬉游行乐上头。
齐都一年有三灯会、三庙会、三佛会。三次灯会分别在上元节、乞巧节和中秋节举行,持续数日,热闹非常。
时值中秋,各个坊市街道小商云集,人流如织。
今日出宫,云观没有骑马,他牵着冯昙走入闹市,来往的人多了,他便走在冯昙身后,将她护在怀里。行人见了他们纷纷侧目,许多人低声感叹,好俊的郎君娘子,不知是哪一户高门,出了这样一对壁人。
听到这些议论,云观有些得意地扬眉。他与冯昙,确实相配,样貌、身姿、气质,各方面都很相配。大家心生艳羡也是应该,他和冯昙值得!
太子殿下兀自开朗,冯昙却另有一番心事。
她说要“吃贵的“,目的就是让云观带她去锦麟楼。叙铮曾经说过,他们每逢年节灯会,都要在锦麟楼搭台。
叙铮……
今生我不会再让任何人欺辱你,绝不……
……
锦麟楼地处太平巷口,连接金市与西市,楼高四层,兼具中原与西域风情。斗拱疏朗,出檐辽远,青甍碧瓦,金铎垂檐。一楼四墙都开了直棂大窗,灯火通明,彩幡高挑。二楼三楼私设雅座回廊,帷幔飘飘。登至四层,便可俯瞰半城坊陌,遥望流云远山,是文人墨客观景赋诗的好地方。
云观冯昙步上大理石台阶,酒博士出来相迎:“郎君娘子是看戏、私谈还是观景?”1.
“看戏。”
云观尚未来得及问冯昙的意思,冯昙便答了酒博士。
他本有些惴惴,怕冯昙还是一如之前怏怏,如今看她活泼了些,他心里吊着的石头也落下一半。
酒博士拿了酒菜册子,冯昙懒得看,将册子随意推给云观。
“冰糖小肘、翠玉虾球、醋菱齑、桂花酪、雕胡饭、露葵羹。”
“好嘞,您稍等。”
云观去漱冥山的时候,打听过冯昙的喜好。外翁说她从小就不爱吃蔬菜,喜欢吃肉,喜欢吃甜食,可因为爬树上山又下水,倒也不胖。
何止不胖,云观又开始回味前世那些跟冯昙痴缠的日子,牛羊鸡鸭被她吃了,简直就是死得其所,全都把肉添在了她身上最应长肉的地方,引得他每每都要强打精神才能免于失控。
正因为她实在长得太好,乃至于他也不敢懈怠。
众所周知,大多男子过了三十,就是六十,精神体力都不如从前,人也容易怠惰。他坚持每日练剑习武,丝毫不敢偷懒,就是生怕自己腰上腿上多长一寸肥肉,惹她厌弃。
仅仅是回味,云观就有些丹田生热,好不容易将欲/念压下去,他又咳嗽两声,紧了紧身子。这样他的肩膀会更挺拔一些,胸膛也会更结实一些。夏日炎炎衣衫薄,他时时这般警醒,冯昙瞥过来的时候,说不定就能注意到他的线条,就能对他心生喜爱。
莫名其妙的咳嗽声惊动了冯昙,她转头睨一眼云观,只见他硬挺着腰板,耳朵有些红,鼻尖也渗了汗。她低头翻了个大白眼,大到自己都觉得头晕。云观素来怕热,前世的数十个夏天里,他在外头衣冠楚楚人模狗样,可到了她那儿,就只穿纱衣裈裤。单看脸和姿色,活像秦楼楚馆里头牌的小倌儿。
冯昙腹诽,大夏天的非要出宫,热死你。
夫妻两个各怀心事,菜肴一道道端上来,冯昙的眼睛亮了亮,正所谓雷都不打吃饭人,如此美食当前,心情很难不好。
云观见冯昙高兴了,他也就高兴了,他将小肘烧得最好的那块虎皮夹了给她,两人之间竟萌生些温馨之感。
然而冯昙没有着急动筷子,她抬头招呼:“绣景,坐下一起吃。”
绣景为难。
云观见状也招呼汤拾一:“出门在外没这么多讲究,一起吃吧。”
汤拾一受宠若惊,恨不得当场磕头。
一顿饭好不容易动了筷子,戏台也搭好了,箜篌琵琶声声起,今天的角儿登场了。
方才冯昙听旁边一桌的客人闲话,说戏班今儿个唱的是近来最火的本子《天阶梦》,以前朝宰相苏榕为原型。江南书生上京科考,高中状元,抱得美人。入仕后小心经营,位极人臣。原本是极好的一生,奈何儿孙读书不好,只能从戎报国,最终战死沙场,白发人送黑发人。
主角要从意气风发的少年郎,一路唱至晚景凄凉的老者,十分考验伶人功力。
冯昙嚼一颗虾球,台上熟悉的唱声响起:
“晓辞桑梓渡长川,皇都令名近在前。御道桂花香拂马,清风送我步天阶。”
“好!”“唱得好!”
小生素衣襕衫,粉面长眉,举手投足风流倜傥,唱出了少年人舍我其谁的雄心,引得台下阵阵叫好。
然而席间喝彩之声尚未消弭,台上阮弦刹那低拢,取而代之,是声音沉闷的筚篥,烛火也灭了几盏。幽幽暗灯里,小生衣衫妆容未变,只肩膀略躬,胸背佝偻,长眉蹙起,凤眼含泪,再抬手,已入老境。
“少年也曾占鳌头,宦海浮沉几度秋。儿孙尽向沙场死,空对残灯忆故侯。一生妄求凌烟字,只得满腔苦与愁。世事枯荣原似梦,功名成败尽浮沤……”
这是《天阶梦》的第一幕,也是苏榕一生的判词。
食客有人叹息、有人悲戚,皆是因为戏文,冯昙伤怀,却是因为唱戏的人。
而一旁看到冯昙双眼泛红的云观,目光却彻底冷下来。
台上的人,他记得。前世成婚不久,冯昙便买了一个“丫头”进宫,就是此人。
她叫叙铮,虽是女郎,却生得雌雄莫辨,十分得冯昙欢心。
明知叙铮是女子,可只要一见冯昙与她亲密谈笑,云观心中就极不舒服。他曾试着将叙铮调到别处当差,但冯昙不愿放人。
淳安十八年末,芸州突发大地动,云观亲自前往赈灾,离宫整整四个月,再回来时,叙铮已经不见了人影。
那是冯昙唯一一次求他,她跪在归沅殿外,脑袋磕在石板上,满头鲜血。
“殿下,妾求您救救叙铮,妾入宫六年,从未求过您什么。妾保证,日后您让妾做什么妾都愿意。求您了殿下,您想办法救救她……救救她……”
云观那时才知,他离宫期间,燧部再次遣使来齐,请求和亲。
燧部是北境强部,兵马强壮,离芸州很近,若他们趁天灾兴兵南下,大齐得脱一层皮肉。燧部可汗好男色,曾多次以滋扰边境作要挟,要求大齐择选一位貌美的亲王或郡王嫁给可汗作男宠,都被云观设法拒绝。
可此次芸州地动千年不遇,波及六城,死伤人数多至数十万,绝非开战之机。
所以当燧部再次开口,大齐的筹码便不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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