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棠终于再度来到了江都,子璋乘马兴冲冲出城门迎接,但却热脸碰了个冷面。海棠一见了他,全无惊喜之意,只是淡淡地,也不跟他说话。这自然是因为她还为着新月在信中所提之事和他生闷气。
关于这件事,当初海棠回信指责了一通,但子璋并未回信。海棠以为这相当于不解释。
不解释是什么道理?难道是默认了吗?还是自认为他做得没错?
是啊,毕竟是姐夫,照顾照顾妻妹理所当然,讨论一下琴棋书画也在情理之中,乃至于端茶递水、奉汤沐浴都在所难免了。若陈子璋当真是这么想的,那么他和江都那些俗物男子也没什么区别,如此可真正是小看了她沐海棠了!
海棠越想越气。她沉着一张脸,也不理他。子璋见她如此甩脸,竟也没什么表示,只是撇撇嘴,皱着眉,仿佛觉得“没什么解释的必要”。可真够摆谱的!于是两人一路无话,上了船,乘船到了清平湾的陈府。就这样重新开启了江都生活。
海棠这冷战一直持续着,她不和子璋说话,对新月也是横眉冷对从不搭理,只同婆母以及公公说话。夫妻二人当晚在卧房就寝,海棠就当他是空气,卸了妆净了面,跳到床上便背起身去梦周公。他呢,也不去招惹她,在旁边睡得还挺安稳。
第二日,他很早就起床。海棠虽然装作睡着,但依然被他洗漱和整理书的声音吵醒。她就这样背对着,仔细听。一会儿,没动静了,翻身来看:只见窗明几净,书桌整理得井井有条,连花瓶里的茉莉都插好了,幽幽吐露芬芳。可是子璋已经走了。
海棠更加气不打一处来:好啊,这人倒是好端端的,该吃吃该睡睡,似乎是没事人一样。
我就看看你能耗到什么时候才开口?
从秀峰城这次再返回江都以后,海棠发现自己对江都的厌恶比从前更甚一步了。经历了在秀峰城这几个月的自由散漫、恣意舒展,她如今踏足江都的土地、闻到那腥潮的气息都有种想吐的冲动。
这里似乎时间停止了一般。没有四季的轮转,没有花草树木从荒芜到繁盛乃至凋零的悄然变化,永远都是那么湿气腾腾、永远都开着那几样花。五月那几天短暂类似春日的时光已经过去了,江都这会儿迎来了漫长似无尽头的夏。
所以她现在对江都的那些老规矩、老课程、老教条已全然失去了耐心。如果说从新婚到春熙园集会那一段时光,她还能在迎来爱情的喜悦中勉强说服自己去低就这些规矩和礼仪,那么如今新鲜感渐渐消散平息,她已经完全失去了容忍和理会它们的动力。什么插花,什么琴棋书画,什么刺绣奉茶、妇德妇容、高门掌故,她统统都敬而远之。
整日就是坐在房中,呆呆看着院里的莲花池。看那莲花开了又谢,谢了又再开。然后肆无忌惮地出府,到江都郊外闲逛逛。她现下的身份已经是陈府的少夫人,不再是未出阁的少女,已不需要获得长辈或子璋的允可才能出府。这也是她成婚之后个人感受到的不多的好处之一。
可是自始至终都是她一个人。百无聊赖。
听说李谦已经被外派,不在江都。娇容在秀峰城。至于新月,她更是懒得理会。子璋整天泡在外事馆。霍小武人还在清河努力学习,她给他去了一封信之后就再无回音。她在江都又是孤零零一个人了。
陈夫人对她这种完全不管不顾的散漫态度似乎也并不以为怪,大约是早有预料。海棠也不在乎她婆母的态度。如今连陈子璋都是这样一副面孔,她还管其他人做什么呢?只有她的公公陈叔叔向来对她很好,她也一如既往和蔼待他。
海棠在秀峰城待了这么久,全江都的高门贵族岂能不知?她这个贵妇们口中的热门谈资,如今又早就成了她们说闲话的理想对象。人人都说陈子璋费尽心思娶了这么一个乡下悍妇,结果人家刚结婚不久便离了江都,远路迢迢地跑回娘家颐养,哪里有半点高门夫人的样子!
陈夫人听了这些闲话,如何不气?但碍于儿子的面子,她只能暂时把这些气往肚里放。
然而躲得过初一,躲不过十五,只要在这是非之地,早晚会有麻烦事找上来。这不,麻烦事忽然就安排上了。原来春熙园集会上的那位平陵郡主,要在自家园中举办莲花宴,请众贵妇们前去赏莲相聚。受邀嘉宾就包括集会上表现上佳的新妇们。海棠自然也在此之列。听闻此噩耗,本来海棠想谢绝,但陈夫人说:“人家郡主娘娘特别点名要你去。不然你以为我会来告诉你吗?就是因为实在是回绝不了了。”
吃饭的时候,陈夫人也将这件事告诉了儿子。那子璋还在和海棠“冷战”之中,很淡然地点头道:“知道了。母亲带海棠去就是了。我没意见。”
海棠白了他一眼,心想“谁还问你意见了?”子璋只当没看见。陈夫人见他们夫妻两个这你不搭我不理的光景,摇摇头,梗着眉,极为看不惯。
※※※※※
平陵郡主府的莲花宴就设在她自家的私园,临水的“沁芳榭”四面皆是莲池,与陆地相连的游廊两侧也挖空了栏杆,改为水槽,其中植着微型的莲花。至于这莲池中的莲花那更是花样百出,在这四时长夏中争奇斗艳,或艳丽如霞,或粉白冰清,在碧叶清圆掩映间亭亭玉立。微风过处,荷香四溢。
郡主今日穿着浅碧色缠枝莲纹的夏衫,发间簪一支白玉并蒂莲簪,坐在主位,神色温和。水榭里已到了十来位夫人小姐,衣香鬓影,环佩叮当。很快,陈夫人带着海棠进来了,郡王妃眼睛一亮,含笑颔首。
她早在当日春熙园集会上就对海棠别有好感,更何况她还赠送了那件独特的瓶插之作,又听闻她前段时间一直在娘家秀峰城休养,因此这回的莲花宴也是特意等海棠回来才举办。
郡主招呼了一下二人,海棠随着婆母一并行礼。抬头四顾,这园中风景倒是挺赏心悦目,更兼这水榭之中环肥燕瘦,一众贵妇小姐们身着华丽、钗环精致,简直打扮得像是要过年。但看她们望着自己和婆母(更确切地说是望着她自己)的目光,海棠隐约便有一种不祥之感。
陈夫人领着海棠向来参加宴会的众妇人小姐们一一见礼寒暄,果然都是官宦世家、公卿夫人,身份贵重,其中还有那天和她一起同台献艺的林尚书夫人林婉如。
“陈府娘子,”平陵郡主对海棠招招手,指着水榭席上正中央的一张紫檀嵌云石方桌。“快瞧瞧,这中间摆着的这盆景,可还认得吗?”
众人的目光都聚了过去。只见那桌上摆着的盆景主体乃是一块湖石,看去似曾相识。海棠略一辨认,发现这就是当日春熙园集会上自己选的那块“顽石”。
“娘娘,这不是臣女那天胡乱作的那块石头吗?”
郡主笑道:“不错。那日长公主殿下极为激赏你这件作品,我还记得子璋当时给他起名叫作‘石蕴千古秀,草生自在春。’评定为新妇献艺的头名状元。殿下当日将此作赏赐给我之后,我寻思这等好心思不能白费了,便欲长久观赏,就特地请了匠人师傅依着你的设计,对它略作改置,成了眼前这个小景。”
大家仔细看去,只见原本那块“顽石”粗粝的棱角边缘都经过了细细打磨,安置在浅汉白玉石盆中,盆底铺了细白砂,灌满清水,养着几尾指甲盖大小的青鳉鱼。石缝间的野草枯藤仍在,但旁边添了几株极小的翠云草和两朵新开的、米粒大小的苔花。最妙的是,石盆一侧还搭了个小小的竹制水车,有细流缓缓推动,水声淙淙,更添野趣。
“我让府里懂营造的匠人看了,他说这石头本身的孔窍就极好,只需稍作引导,便是活水。”郡主笑吟吟道,“如今摆在书房窗外,听着水声,看着游鱼,倒是更有生趣。”
几位夫人闻言,都凑近细看。林婉如捏着柄团扇轻摇着,笑道:“郡主娘娘果然巧思。这顽石野趣经过这一改造,竟成了雅趣。”
海棠说不上来,不过也确实佩服郡主的这一改造,简直和她从前的插花是两样。只不过这种精致的盆景,一看便知道是江都皇家出来的,而非她秀峰城山中自然孕育而成。
众人落座,侍女奉上冰镇过的莲子羹并各色茶点。话题便从这盆景,自然而然地转到了今夏的各色聚会与消遣上。贵妇们竞相攀比起来,互相说着最近几个月来都参加了什么聚会,又是曾到过哪家去做客,去江都何地郊游,又是最近曾刺绣研究了什么花样。
光禄寺少卿郑大人的夫人谈起自己前几日在李侍郎府上看到他家新造的“自雨亭”,能从檐角以机械装置汲水而上,再如细雨般洒下。“听说,是专程从月升国请的匠人设计的。”
又一个太仆寺丞赵大人的妻子接过话头,说她在城西“枕流别业”见到的“冷泉厅”也很难得,那厅子一半建在活泉水上,地板是镂空的竹排,脚下流水潺潺,清凉自下而上,坐在其中像是身处深山幽居一般。“上月承恩侯夫人做东,请了我们几个去,坐在里头喝茶听琴,竟浑然忘了自己身在江都,倒像是江东诸府那些隐居群山的所在。”
海棠听了半天听到最后方明白了:她绕这么一大圈说到末了这句话才是重点——为了强调是那位什么承恩侯夫人请她过去,这不就显示自己交游圈都是贵族高门吗?
还有一位翰林院刘学士的夫人借着听琴,谈起自己在安郡王府听了来自仙都国著名琴师的一曲名曲。立刻有人问:“可是那位擅弹《幽涧泉》的先生?听说长公主也曾想请,可惜先生性喜清净,不常出府。”
刘夫人含笑点头:“正是。也是机缘巧合,那日先生心情好,才多奏了一曲。”
这回轮到林婉如发话了,她用银签子叉起一小块冰镇瓜瓤,缓缓道:“要说清净雅致,上月我去看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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