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氏暂居的小院在将军府后一片巷子里，说起来也是李家为她单独辟出的一所私宅。她们三人带了点薄礼一同来探望。苏氏已经怀胎七月，挺着大肚子便出来迎客。
海棠第一次如此近距离观察一个孕妇。看她这精神状态，就让海棠吓了一跳：只见她肚腹隆起得迥异于常，与瘦小的身形、纤细的手臂和腿脚甚不协调。此外，她的面容也浮肿起来，气色泛黄，有一种筋疲力竭的哀苦之意。
丫鬟扶着她出来，在园中才慢慢走动了几步，就开始脸色发白、气喘变重。她向娇容等人勉强一笑，便有些腰酸不适，扎挣着坐下，手一直轻轻揉着后腰。
“这阵子，脚肿得厉害，鞋子都穿不进了。”苏氏细声细语地，口角还噙着客气的笑。
“好端端的怎会脚肿呢？”海棠纳闷道。
娇容和新月都意外看了她一眼。娇容道：“你不知道吗？孕妇怀孕，到後來很容易如此。”
“……”海棠有些被震撼。她从前还真的没在意过女人怀孕生子什么的知识，可能也是本来就对此无甚兴趣。
娇容担忧道：“可是我看姐姐这气色很是不好，不是才七个月么？可曾叫大夫看过？”
“已经看过了。姐姐不知，我这是因为原本身形弱小，体也偏虚，大夫告诉我：本来我的身体体质是不适宜生产的。要养胖一点才好生养。”
娇容和新月听了，都了然，不再说了。只有海棠还继续问：“既然这样，那为什么又有了孩子呢？”
苏氏一呆，苦笑：“生育子女、开枝散叶本来就是我们为人妇的责任呀。而且夫君也要传宗接代，我……我也不好拒绝他。”
新月吩咐丫鬟小秋送上来她们的礼物，都是一些滋补的补品。她客气安慰道：“表姐实在是辛苦。不过这也是必经的一道坎。为了将来的小公子，再忍忍便好了。”
海棠却陷入沉默，暗想：自己的身体明明不适合生养，却还硬要怀孕生子。这可不是开玩笑的，怎么她连决定自己身体的权利都没有吗？
这也太可悲了。
什么开枝散叶、传宗接代……她当时听陈夫人教授自己这些妇德妇容的时候就听得很不顺耳。生孩子也要女人有意愿付出努力、有心思抚养的时候才行啊。
更别提她婆母还说过什么：为了“开枝散叶”，即便是万不得已给子璋纳几个偏房小妾，都是可能的——那简直是做梦！
陈子璋要是敢瞒着她娶小，她马上就跟他和离！
正在一边闲聊一边神游间，那苏氏忽然脸色一变，捂住腹部，低低呻.吟。丫鬟连忙上前：“夫人，又抽筋了？”
只见苏氏小腿绷直，身体向后仰，手紧紧撑着座位，闭眼咬着牙关。丫鬟们赶紧上前，将她的腿放在自己的腿上，不停地按摩，娇容和新月也在帮忙。
海棠也站起来了，但是她没见过这阵仗，不知如何是好。丫鬟道：“夫人，能请您帮我家夫人把她的脚扳着一些吗？”
“好。”海棠将苏氏的鞋脱下，按照丫鬟所说的，扳住她的脚掌。旁边几个人都手忙脚乱帮她舒缓按摩。只见这会儿功夫，那苏氏已经疼得额头出了一层汗。腹部不停起伏，呼吸急促，看上去十分吓人。饶是海棠性情刚猛，胆子也大，都被这情景骇到了。
好一会儿，这苏氏才慢慢好转。仍旧苍白着脸，歉然道：“让妹妹们见笑了，近日总是如此……”
从苏氏的院中出来，海棠脸色还有些发白。目睹了方才那般情景，任是谁无论如何心情也舒畅不起来。娇容还在和她闲谈起苏氏这胎看着不安稳，说不定生产要吃苦头。
“吃苦头是指……什么？”海棠隐约觉得不安。
娇容脸色沉沉：“怕是要难产吧。”
“……会有什么事吗？”
“说不好。”娇容提起自家上几代，说是有一位长辈，便是年轻时难产没了的。海棠听了，觉得更惊心了。从前她对于“难产”这样的词，只是风吹过耳，从未打听过。可是今日亲眼看了苏氏这光景，又加上她也新近成婚，可能也要怀孕、生子……
海棠简直不敢想了。
新月看出她这担惊受怕的表情，突然心中一动。趁机说道：“没办法。女人生孩子谁不是鬼门关上走一遭？更何况这位表姐，原本不适合受孕的体质，还要生孩子，难免就是这样。”
海棠听她这话说的，仿佛已经提前宣告苏氏会难产似的。又打量着娇容：她也是身形瘦弱的那一种。
“娇容，我的好嫂子，你是不是也打算怀孕生孩子了？”
娇容似是觉得她这问题很奇怪：“你这话问得……既然成了婚，养育子女不是水到渠成的事吗？难道你不想你们沐家早日添丁？”
“……我管添丁不添丁作什么。我挂念的是身边的人。”海棠摇摇头。暗想：像娇容这样娇小身材的，看上去生孩子也不是容易的那一类。可她这念头，只是在心中转了转，也并未真的对娇容讲。
至于她自己呢？
天哪！这确实是一个需要仔细思考的问题。她的身体、她的人生、她的状态，非得要由自己来做决定才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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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过了些时日，忽然听说苏氏竟真的早产了，应验了她们的担忧。简直是祸不单行、怕什么来什么。苏氏早产那天正是清晨，娇容被叫去看顾了，那一整天都不在府中。海棠本也想去看看能不能帮忙，娇容却说什么也不让她插手，理由是产房不祥。
一直忙到夜里，娇容才回来。一番解释，原来这苏氏早产发动得突然，过程果然是极为不顺，将城里最好的稳婆和军医都请去了，才堪堪保住母子二人性命。那孩子听说还身子弱得很，不知能不能平安活下来。
“差一点就出事了，真是好险。”娇容叹道。
新月一直陪着海棠，等娇容回来呢。这会儿便也感叹：“可不是么？若是出事，便是一尸两命了。”
娇容知道新月说的这话不合适，但她没言语。新月又问：“姐姐你可去产房看了？苏家表姐还好么？”
“我也没办法进产房。只能在院中等着。”娇容摇头道。“她现在是活着，只是仍然昏迷着呢。”娇容看出海棠听不得这些话，也不想讲得太细。
谁料那新月倒是一门心思地打听：“她叫得可凄惨么？有没有流血很多？我听人说难产的话多半会大出血，可要小心调养滋补啊……”
“你可别再说了，妹妹。”娇容直接打断了她的话，感觉她问得、说得也太多了。“人平安就好了。后面会给她找最好的大夫调养的。”
海棠果然被新月激得惴惴不安。她反而发问起来：“大出血？你说真的吗？还会这样？”
新月于是向她解释了一番，什么产妇难产大出血血流不止、多到用瓢盆接之类，正在滔滔不绝，娇容已经受不了了。直接让她不要再讲。
“你姐姐已经够害怕了，妹妹你说这么多作什么？像这样的事情，又不是人人都会遇上。”
新月只好悻悻作罢。
可这件事已经成功地令海棠对怀孕生产的恐惧又加深好几分。这可是亲眼见证的实例。她隔了数天才去看望苏氏，只见她整个人又瘦了一大圈，瑟缩在床上全无血色。那孩子也是弱得很，她相公还有母亲都来了，陪在床边也是直叹气。
这样生孩子伤人伤心、全家不安，又是何苦呢？
新月一直在观察海棠的反应，感觉自己所料越来越准确。于是偷偷施展她的算计：她暗中令赵嬷嬷去城里求了一个避子的方子，事先藏好。又瞅准时机劝说海棠，说是听一些有经验的产婆说过，女子年纪尚轻、又心性未定、身子纤柔，贸然有孕的话，多多少少都会有些风险，更何况生产过程本来便是异常地疼，也没几个人能受得住。
“姐姐与姐夫情深，子嗣是迟早的事。何不等姐姐身子骨更稳健些，心境也更安宁些，在江都彻底适应了，再从容打算？姐夫如今正全力于仕途，想来也不会急于一时。”
海棠默默听了，觉得新月忽然劝说自己避孕动机固然很可疑（多半是没安什么好心），但这番话也有道理。主要原因就是她在此时确已不打算很快就受孕生育。这想法这几天越发强烈了。
她本来就不喜欢“从少女到人妻”这身份的转变。甚至她都没有感觉自己已成婚。在她内心深处，那心境其实和从前还是女孩的时候并没有什么两样。
“那有什么法子？”海棠知道她苦心孤诣一番引导，就是为了这个：肯定有什么方案，就等着她问呢。
新月脸色变得郑重，她屏退小玉、芳儿、翠儿还有自己的丫鬟小秋，和姐姐单独走到厢房。在只有二人的这场合，她从袖中取出一张折叠整齐的纸片，塞进海棠手里，低声耳语：“这是我从前在江都时，偶然从一位告老还乡的太医家人那里，抄录来的一个古方。说是有些宫廷或大户人家，用于调理妇人内息，暂缓珠胎，以择佳期。这药药性温和，只是寻常调理之方。姐姐若实在心中不安，也可寻个可靠的大夫看看，斟酌使用。不过此事千万记得，一定要私下进行。若是让旁的什么人尤其是陈夫人知道了，那可是大罪过。我也是心疼姐姐，才多此一举的，您可千万要自己斟酌定了。”
海棠将这避子的方子收下，当晚就吩咐小玉去城中药房按方抓药。小玉何等聪明，早就明白了，当即劝说小姐不要用此药。“万万不可啊小姐，若是让夫人和少爷知道了，他们一定会非常生气的。而且这种药说是避子，其实对您的身体多多少少也会有所损伤的。请您斟酌！”
“你先照方子抓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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