篝火渐渐熄灭，星斗洒满天际。烤肉聚会慢慢散了。沐老将军喝得大醉，被搀扶着回了行辕。李谦喝不惯这北地的烈酒，也醉得一塌糊涂，还又吐了，让羡文扶着去了营帐。娇容挂念着海棠如何，见她倒是还清醒，只是和子璋两个像对峙似的，彼此不言不语，坐在那儿如入定。
娇容暗中笑了笑，心想：有道是床头吵架床尾和，这二人一准是不用担心。对子璋示意了一下，就也跟着羡文回营帐了。士兵们也都回营房休息，面前只剩一堆将熄灭的炭火，留下他们二人世界。
子璋手中好像在把玩着什么，低着头在吹晚风，也不像喝醉了。海棠瞧不真切。——他在干什么呢？
天上星空低垂，近得仿佛可以伸手就能摘下来那一颗颗的星子，北国的晚风吹袭人脸，在这时节里还带着点凉意。若是在江都，这时候的夜风早已暖腻得似能捏出水来了。
子璋发觉海棠在瞧她，也转头望了她一眼。海棠脸上带着酒醉的红晕。他复又低下头。
海棠摇头晃脑，不耐烦了：“还在生气吃醋吗？天爷呀，你还真是喜欢吃醋哎……”
子璋叹口气，看她这精神状态是喝醉了。于是拢了拢那些快要熄灭的炭火，将身上的衣服脱下披给她。
海棠顺势就歪倒，靠着他的臂膀，仰起头，像只小猫，睁着乌黑晶莹的眼珠，带着醉意望着他。子璋目光低垂，她这姿态着实可堪怜爱。
春夜的风习习吹过草丛，越过秀峰连绵的群山，远处还有些人声在回味方才的聚会热闹，声音越来越远。
子璋的眼里此时却并没有温柔的爱意，也没有想要吻她的冲动。他垂眸注视着醉下去的海棠，脑海中思考的却是这两日在秀峰城所经历的一切。
其实不只是因为吃霍小武的醋，这只是一个方面。
秀峰城的趣事让他心旷神怡，也终于叫他明白：为什么海棠能在此地，长成如此非同一般的个性。虽然她即使在秀峰城，也与其他女子有着独树一帜的不同。这点更难以理解，但他现在暂且不去想它。
只是他在艳羡海棠这些鲜活过往的时候，发现这些回忆里通通没有他。
怎么可能会有他呢？他可是去年才和海棠初次见面。
他和海棠的回忆只有……如今他匆匆想起来，好像想不出什么能够比得上秀峰城往事那般自由自在、带风含笑的。
他只能想到深宅大院、高门巨户，想到莲花江的船，想到江都无尽的长夏，想到侍从侍女们恭谨规矩的仪态和低眉矩步的脸面。
是的。他能想到最多的，还是在江都。
江都。他苦笑：海棠非常非常不喜欢江都。
她最美好的回忆都在这里。在秀峰城。可是这些回忆里没有他。他未曾参与。
那么他到底能给海棠带来什么呢？
他回忆着结婚以来的种种。跟着他一起，定居江都，要将这充满魅力、充满自由的个性被迫低头埋入江都那条条框框里，他也不想这样。
也不想海棠变成这样。
像如今这般飞扬跳脱，如风如云，才是他所希望她的样子。
他到底应该如何让海棠快乐？
子璋开始对自己不自信气了。他忽然在怀疑，和海棠成亲是否是对的。也许他们的确都太冲动了。
“我怎么会有这样的想法？”子璋被自己这游丝般的念头惊了一跳。他看着它跳出脑海，茫然无措地不知如何处置。
海棠的声音打断了他的神游：“你不要再生气啦。我跟霍小武是最好的朋友，你到底在苦恼什么呢？我只喜欢你一个人而已，你这傻子。”
子璋骤然看向她：这是海棠第一次明确从她口中确认，她是喜欢他的。当初在桐溪后山告白的时候，她的回答是在他脸上亲了一下。
想到这里，他忽然笑了，也在她额头吻了一下。手轻轻抚着她头顶的发。
海棠还在纳闷他手里那是什么东西：“你手中那是什么？”
“什么？”
她趁机将他的手掌掰开，切了一声，失望地躺倒在他腿上。“我还以为是什么宝贝，原来是我的小木刀。”
子璋将自己的衣服盖在她身上，习惯性地握着她的手，两人十指交叠。他视线越过眼前的炭火，望向远处繁星点点下的北国群山。
“这小木刀让我想起了……”
“想起什么了？”
子璋声音顿一顿。“你还记得我们第一次相见的时候么？”
“……你说在江都啊？”
“不是江都。”
“哦，在我家。”
“不是。”子璋气结，直起身子来低头望着她。
“大小姐，怎么，难道我们二人初见的情景你竟全然不在意吗？那不是在这里的长歌楼吗？”
海棠脑筋转了好几个弯才反应过来。“害。闹了半天你说的是长歌楼那时候啊……那怎么算正式认识呢？我都不知道你是谁！只有你知道我的身份，还假惺惺地装不认识我。……我不喜欢那次的事情。”
子璋嘴角漾出一丝浅笑。她竟然不在意，可是她不知道他却清楚地记得每一个细节。
“你还记不记得，那天你要跟我打架来着，最后没有打过，差点要拿刀子砍我？”
“胡说！我怎么会打不过？我……嗯，我那是不跟你一般见识。”
子璋不理会她的思路，兀自沿着自己的逻辑往下讲：“当时我都看到你在摸出兵器准备拔刀了……其实我已经猜到了。那个时候我就在想：这女子可真够恶毒的，居然想要对一个不认识的无辜的人行凶。”他说到这里，脸上居然是回味般地笑着。
“然后呢？”
“然后後來我居然爱上了这个女子。这是我无论如何都想不明白的。直到此刻，亦是如此。”
海棠抬眼望着他。她这会儿听见他说自己“恶毒”竟然也不生气了，若是平时那必然是炮仗点火，要跳起来跟他闹的。
海棠笑道：“你这会儿忽然说这话干什么呢？到底又想到了什么啊？”
子璋没回答，忽然觉得心中酸酸涩涩的。眼底一热，有温热的液体在眼眶中涌起来几分。
海棠怎么会知道他心中的迷茫呢？
她也许从来都不晓得他有多么爱她，可能早就远甚于她对他。
“海棠娘子。”
“又怎么了？”突然整了这么一个怪模怪样的称呼。
“我明天就要回江都了。”
“……？这么快？真的假的啊？？”
他点头。“这次本来向朝中告假就没那么久，快要到期了。如今出使天方在即，外事馆催得很急。”
海棠这才直起身来，却被子璋按住，继续靠在他胸前。她有些心虚：“可是……我是不是也得跟你回去？”
她还没玩够呢。而且回江都……天哪，她赶紧不去想这件事。
子璋手轻轻抚着她的肩头。“你要是……暂时不想回江都，那就留在这儿吧。总之我实在是必须要回去了。”
“真的吗？那可太好了！哎呀……”海棠眉开眼笑。方才他一提起“回江都”，她的心感觉都被人按住，不会跳了。这回总算放松开来。
子璋看着她这样开心，心中黯然。他怕被她看出，仍是勉强笑着：“可是海棠，我会想你的。”
“哎呀，有什么可想的？又不是见不到了！”她完全没当回事。
“好。那我给你写信。你一定要回给我。”他眼神笃定。
“好啊。”
子璋手指轻轻拨了一下她的嘴唇。“你还醉着呢吗？”
“？还好吧。……刚才有点晕。这会儿清醒了些。”
“好。那我们回去睡觉吧？”
“？”海棠还没反应过来，自己已经被他打横抱起。吓得她赶紧搂紧他脖子。
她一想到接下来要干什么事情，便脸又红了。“天哪，陈大公子，你都不累的吗？”
“闭嘴。不要说话。”他一路抱起她，往营帐走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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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将海棠抱着径直走入营帐。那帐中已经兀自有人为他们掌好了灯。子璋连掩上门都不顾了，将海棠放在床上就俯身吻她。海棠还有些不耐烦，但子璋今夜的反应有些与以往不同，似乎格外沉默而沉浸。很快她就被他牵引着走入那情潮之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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子璋果然第二日就向众人辞行。那沐老爷知他外事馆事务繁忙，出使在即，也深明大理，催促他尽快返回江都。“不要耽误了朝中大事。”
可是听说海棠却不跟着走，仍旧留下来，沐老爷马上便拉下脸。“这怎么行？你这丫头，应当跟着你璋哥哥一并回都城啊。留在这儿算什么呢？”
海棠尴尬笑了一下，悄声对爹爹诉苦：她一想到江都浑身就不舒服。涎皮赖脸地祈求爹爹让她在此多留几日。沐老爷见她如此说，也没什么办法。谁让他就是偏宠自己这女儿呢？
新月见姐姐留在秀峰城，自己自然也跟着留下。沐夫人也是如此——现在沐家在秀峰城有了自己的新房，她跟着羡文和娇容住就是了，完全不必再千里迢迢回到江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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