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要是没吃饱，"他往后一靠，"你还能给我吐出来？"
楼语柔低下了头，很认真地想这件事。
霍安世看着她，叹了口气，他从怀里摸出一张票子，十块的，拍在桌上。
"张妈。"他朝厨房喊，"再买点菜，做一桌。"
张妈擦着手出来，看见那张票子，又看了看满桌的空盘子，张了张嘴，没说什么。
她拿起钱，解下围裙："我这就去。"
门一响，张妈走了。
楼语柔看着张妈的背影出了门，心里那股劲儿一下又提起来。
她是不是吃太多了？哥哥是不是嫌她能吃，要嫌她了？楼家的话又响起来：光吃饭不干活，赔钱货。
吃得多的人，是要被丢掉的。
她伸手，一把拉住霍安世的衣角。
"对不起哥哥，我饭量大了点。"
她的声音发紧，"你放心，我干活很勤快，我把这个家，我把这个家都打扫了一遍，真的。"
霍安世看了她一眼："家里有保姆，用不着你打扫。"
楼语柔的手慢慢松了，低下头，盯着自己的鞋尖。
半晌，她像是想起了什么，转身从柜子角上抱起那本相册，小跑着回到他面前，两只手捧着，往他跟前一递。
"张妈哪有我打扫得好。"她急着说，"你看，这个，是我在床底下找到的，我乖吧？我是个好孩子。"
霍安世接过相册，随手翻开。
翻到第一页，他的手停住了。
那张全家福，他看了一会儿，又往后翻，一页，一页，翻得越来越慢。
"这个相册……"他的声音轻下去，"我很久没见过了。"
楼语柔凑过去，看见最后那一页，被划掉的女人。
"这个相册的主人是谁呀？"她问，"最后一页，那个人，为什么被划掉了？"
霍安世没说话，他低着头，拇指在那道道划痕的边缘来回摩挲，摩挲了好几下。
划痕是毛的，扎手。
"被划掉的，"他忽然说，"是我妈妈。"
霍安世盯着相册最后一页，半天没动。
他的眼神忽然软下来，浮起一层很远的东西，像在看一个回不来的人。
"她很久没回家了。"他轻声说，"她在外地当市长，忙，自打我出生，她也没抱过我几次。"
楼语柔的嘴微微张开了。
市长，她知道这个词，是电视里才有的、顶大顶大的官。
她读书之后，也想当市长，这个念头从她脑子里"噌"地冒出来，亮了一下。
又按下去，当市长可不容易，得先考上高中，考上大学。
"妈妈好厉害。"
她认真地说，"这么年轻就当了市长，她一定不是不爱你，只是工作太忙，抽不开身，天底下当妈的，没有不喜欢自己孩子的。"
霍安世盯着她，眼睛里的东西在抖。
"她爱我吗？"他的声音哑了，"她从来不正眼看我。"
他别过头，看向窗外，喉咙里哽了一下：
"她不喜欢我，正好，我也不喜欢她。"
楼语柔急得身子往前倾："哥哥，你别这么说妈妈，她……她至少给了你这么好的日子，你天天能吃饱饭。"
"我不要钱。"霍安世转回脸，声音不高，却很硬，"我要的是爱。哪怕我们一家三口，穷一点，苦一点，只要在一起，我就觉得幸福。"
楼语柔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她不知道该怎么说。
她知道的贫穷，和霍安世嘴里的"穷一点"不一样。
她知道的贫穷，是一天到晚，所有的力气都花在几顿饭上，谁去提水，米缸见底了怎么办，这顿饭她能不能吃上，都是要争夺的事。
爱什么爱？饭都吃不上的时候，人是想不到爱的，只想着怎么把这一辈子，一天一天熬过去。
"你的妈妈呢？"霍安世忽然问她，"她对你……好吗？是不是常来看你？"
楼语柔的眼神一下子散了，落在虚处。
"我妈妈……生我的时候，难产，走了。"她说，"我没见过她，她长什么样，说话什么声，我一点都不知道。"
她低下头，又抬起来，眼睛亮得发潮：
"可我猜，她一定是爱我的。她把我带到这个世界上，她要是不爱我，就不会把我生下来。"
霍安世愣住了，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开口，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对不起，我不知道……我不该提起让你伤心。"
"没关系。"楼语柔摇摇头。
她看着窗外，天光正好。
"她走了，就是去了更好的地方。"楼语柔说，"但我会一直想她的。"
霍安世笑了一声，是今天第一声真正松快的笑。
"你这个人，"他摇摇头，"怎么老把事情往好里想。"
楼语柔刚要接话，忽然脸色一变。
她捂着肚子，身子往下一弯，腰都直不起来。
"哎呀——"她皱紧了脸，"我、我肚子疼，厕所在哪儿？"
霍安世一下坐直了，他看见她额角渗出一层细汗，嘴唇都白了。
"那边，拐角就是。"他站起来，伸手架住她的胳膊，"慢点，我扶你过去。"
楼语柔被他扶着，走一步抽一口冷气。
到了门口，她自己推门进去，把门关上了。
里头安静下来。
霍安世站在门外，没过多久就听见声响。
他皱着眉，往后退了半步，又退半步。
他从兜里摸出半卷卫生纸，撕下两小团，搓了搓，一左一右塞进鼻孔，捏了捏鼻子。
二十分钟过去，他靠着墙，一条腿有一下没一下地点着地。
四十分钟过去，他换了个姿势，开始看表。
一个小时，两个小时。
"楼语柔。"他捏着鼻子，声音闷闷的，"你好了没有？你拉快两个小时了。"
"不行……"门里传来她有气无力的声音，"我肚子还在闹。"
"你拉这么厉害，到底吃什么了？"他问，"你今天不就跟我一起吃的饭吗。"
"就……就吃了饭。"
"那昨天呢？"
门里沉默了一下。
"昨天……吃了点萝卜干。"
霍安世一愣："前天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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