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月廿五，韩信又去了李左车的帐子。
李左车住在他营里，韩信没在他帐门口派人守。韩信第一次去见的时候，李左车没有答应献策，说败军之将，不可以言勇，亡国之大夫，不可以图存。
这一次李左车倒是起来了，让了座，又让人添了一盏灯。
“将军来找臣，是要问燕。“
“然。燕，还有齐。”
李左车伸手蘸了碗里的水，在案上画了一道，作为井陉口，又描了燕地的边境。
“将军的兵，井陉一仗打完，想来是死的死，伤的伤，剩下的是新兵里活下来的，也乏了。燕在这里，城坚，路远。”他的指头点在那道水痕的尽头，“将军拖着这样的兵去打，要是打不下来，燕就摸到将军的底了。待燕王一知道，齐楚怎么会不知。”
韩信往前倾了倾身子，看着案上那几道水。
“所以先生的意思是说不打。”他说，“信，正有此意。”
李左车抬起眼睛看了他一下：“孙子说，百战百胜，非善之善者也——”
“不战而屈人之兵，善之善者也。”韩信接过去。
李左车笑了一下。
“然。按甲休兵，就在赵地住下。赵的孤儿，将军抚着；赵的父老，将军请他们喝酒。用不了多久，百里之内——”
“百里之内，牵牛担酒的都会来。”韩信说，“然后写一尺书去，就待燕王来。”
“兵固有先声而后实者。燕服了，再说齐。”李左车把案上的水抹了，“赵人骂了几十年秦是虎狼之国。秦王跟将军这么打下去，秦军怕是要成仁义之师了。”
韩信低头笑了笑，谢过李左车，起身走到帐门口，好像又想起什么事情，回过头来。
“先生，信还有一件私事请教。”
李左车看着他。
“楚的钟离眜，跟我是刎颈之交。”韩信说，“近来听说项王疑他了，先生在赵的时候，听到过什么没有。”
李左车没有马上答，看了一会儿灯。
“楚营里是有这么一句话，”他说，“说钟离眜这些人功多而不得封王，想跟秦联手。不过项王信了几分，臣不知道。”
韩信站在帐门口，好一会儿没有动。
按照项王的脾气，钟离日后的日子怕是难过了。
他出了帐，夜里风大，他在外面站了很久，才回去。 ————————————————————
燕王臧荼收到那一尺书，没有回，先派了一个人往赵地去看。
那人在韩信营外住了三日，回到蓟城，燕王问他看见了什么。
他说，赵的城没有烧。赵王是擒了，城里的市照开，米价比去年还低一些。秦的吏坐在县廷里造籍，造完了就贴在门口，从来不拦着黔首来看。营里的兵在城外开地，赵的父老牵着牛来犒军，营门口的吏收了牛，还给立券，说牛将来要还。
燕王又问，兵多不多。
说不多，听说是新征的，不过看起来纪律整齐，想来是韩将军治军严格。
燕王这么一看，赵号称二十万的兵马，一日就让韩信打没了，没了以后，居然没再有长平新安之事。他想着，那我要是降呢，秦王总的让我做个万户侯，封个几郡之守吧。
正月廿日，燕王的使者奉书到了韩信营里，说燕愿从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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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月里，项王要取成皋。
楚营饿了一个冬天。彭越在梁地把楚的粮食烧了又烧，运到荥阳的不到一半。项王遣使到六，征九江的兵，九江王又推脱说病了起不来，只遣了一个将，带四千人北上，走了一个多月才到荥阳。四千人够做什么。
只要成皋一拿下，洛阳、函谷就和敖仓、西广武隔开了，秦就被截成两段，再截住西去的路，秦王她就只能被围着了。
二月初九，楚兵到了成皋城下，营扎在城东、城南，夜里又截了往西去的那条路。
成皋城里有八千人。粮是从西边洛阳那条路上运来的，路被楚一断，城里的粮就只够吃十七八日了。
楚攻南门和东门。南门外是一道陡坡，辛守着，楚兵往上爬，城上的弩往下射，一日下来，坡上躺满了人。东门外平一些，楚兵推着车来撞门，城上往下扔石头，扔火把，车撞了三次，门没有开。
项王没有再亲自上来。他在城东的营里，每日出营看一回。
二月十四夜里，北门底下的河上靠过来一只船。船是从河北岸划过来的，船上的人背着一卷报，被城上放下来的绳子吊了上去。
是韩信的报。燕降了。报的末尾另起一行：赵、燕之地，城邑已下，无吏治之。请吏。
柏在城楼上看完，东门外的撞车又来了。
柏正要开口，四周忽然咚的一声，脚底下的砖都跟着震。一会儿又是城上往下扔石头的声音，混着惨叫，此起彼伏。
“告常仲，”她扯着嗓子对成说，“关中诸县，丞、尉、令史，能出的，各出一人，往赵、燕。名籍、户版、上计，照关中的办。”
成趴在城楼的墙根下写。墙外撞得震天动地，案上的墨一直晃，他只能停一停，等震过去，再写下一个字。
“李左车呢。”陈平说。
“让他先跟着韩信。”柏说，“齐平了再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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楚兵攻了十二日，死了三千多。城里的秦兵，死了九百。
第十三日，城里的粮还够五日。
那天夜里，柏把人叫来。杜军侯是被抬着来的。
“粮只够五日了。”柏说，“孤决定成皋不守了，今夜就走。往哪里走，你们说。”
“往西。”陈平说，“大路是断了，南边山里还有小路，绕过去就是巩县，赵贲在那里守着。过了巩县是洛阳，再往后就是函谷，项王追不上。”
“洛阳仓里粮有多少。”
陈平顿了一下：“不多。”
“那就不去洛阳。”柏说，“敖仓里有三十万石，西广武有甬道通着仓。我们往北，贴着河走，到西广武去。项王要追就让他追。”
“他要是先截了河边那条路——”
“不会。”柏说，“他前几日截了西去的路，是以为我们要回关中。”
二月廿二夜里，成皋的北门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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