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朔,成在成皋的一间屋子里铺开一卷新简。
二年十月,秦王柏二年开始。
去年这一日,是在雍城。今年这一日,是在成皋城。
项王据着荥阳和东广武,柏据着成皋和西广武。两边隔着那一道涧,只有十几里。
荥阳的楚兵从南边绕过敖山,又把敖仓围了。这是第三回。
任禾那边的报,是一个仓卒夜里从北边的崖下缒下来、绕了半夜送过来的。报上写:粮够,人够,墙上的班照排。楚兵攻了两回,没有上墙。
十月里,柏开始修甬道。
从西广武到敖仓,七八里。道两边筑墙,墙高一丈,墙里走车,墙外有人守。
修到第三日,楚兵来了。来的是一千多人,不攻西广武,也不攻敖仓,专攻刚筑起来的那一段墙。墙还没有干,他们拿锄头挖,挖倒了一段,扛着土走了。
次日秦兵把那一段补上了,再一日楚兵又来了。
就这样来来回回,修了一个月。墙倒了七回,补了七回。死了多少人,成记着:秦兵一百九十几个,楚兵二百出头。
十一月初,甬道通了。
第一批粮车从敖仓那头出来,走在两道墙中间,走到西广武。车上是粟,是敖仓的粟。
车队走到头,车上的仓卒下来,找到成,交了一卷简。
是任禾的。简上记的是这一批车装了多少、走了几刻、路上墙外有没有动静。末尾一行:敖仓这边,墙上还缺弩手二十人。
柏看完了。
“给三十。”她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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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月中,杜军侯能坐起来了。
他躺在成皋城里一间屋子里,右腿上夹着木板,夏无且每日来换一回药。
柏去看他的时候,他正靠在墙上,让人念各营报上来的数。
“大王。”
他要起来。
“坐着。”柏在他对面坐下,“腿怎么样。”
“夏医说接上了,就是不能骑了。”杜军侯说,“骑不了,还能走,臣拄着杖走。”
“雍城的宫里,”柏说,“缺一个守宫门的。卫尉,管宫城,管宿卫。雍城冬天暖和一些。”
“大王要送臣回去?”
“回了雍,你的腿好的快。”
杜军侯看着她,过了一会儿。
“臣不回去。”他说,“新征的那些,从荥阳退出来的,如今在成皋城里。管他们的什长死了一半。大王缺人,臣不能不在。”
“坐着管?”
“坐着也能管。让人抬着去校场,臣喊得出声就行。”
柏点头允了,走到门口,又回过头来。
“喊的时候,让人给你抬张床,别站起来。”
杜军侯看着她,嘴动了一下,没有说出话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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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一月中,关中的总数报到了成皋,报的人是守内史常仲。
常仲原是雍县的丞。宗庙断了祭那三年,祝都散了,没有人给粮,他一个人每个月照样去庙里点一回祭器,三年一个月都没有断过。二月里柏出雍城东去,关中要有人留守,陈平举了他,柏第二日就发了除书。
常仲报来户,田,仓粟,逃亡的总数,说关中已经征到十六岁了,不能再征了,末尾附了一行:
云阳令,十月初三卒。元年上计,卒前理毕,县丞送至雍。
柏把关中那一卷放下了,让成把三川的户版搬来。
三川的户版是元年六月头一回出关时在洛阳郡府里收的,十二万三千户。
成摊开算了两日。
“三川十七到三十的,”他说,“四万出头。河东两万上下。”
“三川出两万,河东出一万二。”柏说。
十一月里,北边和南边又各来了一条报。北边说,冒顿并了楼烦,离河南地不远了。南边说,萧何在汉中开了三处新仓,南郑城外每日都有人在练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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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月初,韩信在阏与接到了那道令。
那时候他手下的兵,从上郡带出来的八千,打魏、打代,死了一些,又收了魏、代的降卒,合起来一万五千上下。
令是成写的,只有一行:
告韩信:麾下能战者,五千,调东线。
韩信把那一行看了两遍。
送令的人还在屋里站着。
“大王怎么样。”韩信站起来问。
送令的人愣了一下。
“大王在成皋。”
“我问大王怎么样。”
送令的人想了一想。
“荥阳丢了。大王从荥阳退出来的时候,是最后一批出的西门。杜军侯断后,腿断了。大王没有受伤。”
韩信点了一下头,让他出去了。
他一个人在屋里坐了一会儿。
荥阳那一仗,他在代地就听说了,有的说大王被项王围在城里,有的说大王中了项王一戟,有的说秦军一万四千人没出来几个。
他倒是没信,不过也没有睡好。
如今要兵,就是还在打,还在打就行。
韩信把那卷令放下,又拿起来。
三百。前一回他请益,她给的是三百,还不够他一曲的人。三百个人跟着三百张嘴来了,他这里一粒粟没多。
她倒好一要就是五千,还要能战者。
荥阳的城墙塌了几处,她为什么不走非要留荥阳。还有陈平,项王从梁地回来得那么快,为什么没有算到。敖仓和西广武都有兵,为什么没有动。
符。
对了,那两处的兵,没有她的符,动不了。
第二日一早,他把麾下各营的军侯叫来,一营一营点。
能战的,从上郡带出来、打过魏打过代的,点出五千。
点完了,他写了回报。
大王取臣精卒,如取臣骨。臣为大王练兵,非为大王积薪……
写到这里,停了笔,看了一会儿,叹了口气,拿刀把字削了,又写了一遍。
大王与臣三百,取臣五千。精兵尽在此。臣所余者,皆新卒。
写完了,他又提起笔,在末尾写了“闻荥阳之役”几个字,想了一忽儿,到底是拿刀削了。
回报照前一行封了,交给送令的人带回去。
那五千人是十月十五出的阏与。他们一走,韩信就让人把代地各县的户籍从县廷里搬出来。秦时的籍还在,魏、代这几年换了几回王,县里的令史换了人,籍却是没有人动过的。他按籍发卒,又把魏、代的降卒拆散了编进去。
半个月,又凑出了一万出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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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一月初,韩信的回报先到了成皋。
柏看完了,递给陈平。
陈平看了,笑出了声。
“大王与臣三百,取臣五千。”他念了一遍,“这是在说大王呢。”
柏没有接,把回报收起来了。
十一月十九,天刚过午,那五千人到了成皋。
柏在城门口,领兵的都尉下马,报了姓氏是梁,把五千人的名籍交到成手里。成摊开名籍,一什一什地点。什长报一声,十个人应一声,往里走,下一什接上来。五千人点了不到一个时辰,整整齐齐地。
成点完了,见柏站着没说话,抬头看了柏一眼。
柏在看那些人的脚。十个里有七八个,鞋底磨穿了,拿麻绳缠着。
她叫住一个。
“你们这鞋怎么回事。”
“回大王,走烂的。”那人说,“韩将军练兵,头一个月光让走,走坏了三双。”
“从代地过来,走了几日。”
“三十四日。”
柏转头对成说:"给他们换鞋。城里有多少麻,都拿出来。"
柏回到城里,让成拿简来。
“我记得回报还没写?告韩信,"她说,“你会练。”
成写了。
“就这一句?”陈平说。
“嗯。明天让梁都尉去找杜全,以后营里的新步卒,都先练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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韩信收到“你会练”那三个字,已经是十二月初,人出了代地,往东,到了井陉口西边三十里。
手下的兵,一万出头。五千能战的给了东线,剩下的是魏、代的降卒,还有从代地新征的,最久的练了一个月,最短的练了七日。
赵在井陉口东边,据着口子,号称二十万。领兵的是成安君陈馀,赵王歇也在营里。
十二月初五,他派出去的间谍回来了一个。
“赵营里有一个人,”间谍说,“叫广武君,李左车。他跟陈馀说,井陉口道窄,车不能方轨,骑不能成列,秦军的粮一定在后头。给他三万人,从小道绕过去,截秦军的辎重。秦军前不能战,后不能退,十日之内,韩信的头就能送到营前。”
“陈馀怎么说。”
“陈馀说,"间谍学着那个口气,“义兵不用诈谋奇计。韩信兵少,又远道而来,疲惫不堪,这样的兵都避着不打,诸侯要笑赵胆小。”
韩信听完,笑了一声。
陈馀不用李左车的计,是看不起他韩信。
那就让他们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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