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初六，斥候报：楚营里一大支兵拔营往东北去了。
领兵的是龙且，去齐。韩信要打齐了，齐王田广向项王求救，项王把龙且给了他，号称领兵二十万。
柏上了墙往南看。楚营还是从成皋连到荥阳，但空出来一些地方了。
“龙且这一走，”她说，“项王身边就薄了。”
那一个月，西广武的骑兵出去截楚营的粮车，前后五次。
李媛跟着去了第三次。
天还没亮，她们那一队三十骑下到一道干沟里，人伏在马边上，马嘴里衔着枚。沟底不透风，四月的日头一出来，甲里就开始冒汗，刺着身上的小伤口，又痒又疼。
这一次出来，是她自己去求的什长。广武涧边上被项王喝退之后，她心里一直憋着。
日头偏西，道上来了车。
李媛把弓从背上取下来，拿拇指试了试弦，又数了一遍车。有二十几辆，这押车的楚兵拄着戈，走得没精打采，正好。她把箭搭上。
听到沟口那边一声哨响。她一下放箭，一夹马腹冲下去。
她们那一队横在道前面，道后面也冒出一股骑兵，车队的尾巴截住了。离她最近的那辆车上，赶车的是个老头，鞭子还举着，看着她冲出来，张着嘴叫了两声。
押车的楚兵里有一个举起了戈，往她这边冲了两步。
李媛拉开弓。
那人被一箭穿胸，坐倒在车轮边上，戈还攥在手里，仰着脸看她。他很年轻，嘴上的胡子看起来还是软的，头一歪，靠在车轮上不动了。
剩下的都丢了兵器蹲下了。
“走！”什长在前面喊。
车掉了头，往西广武赶。那赶车的老头被拉下车，蹲在道边上，等她的马从跟前过的时候，他抬头看了她几眼。
“女的？”他说，楚地的口音。
李媛没有理他，一夹马肚子，跟上去了。
五次，截了三百多辆车。楚营出来追过两次，追到墙下，墙上的弩一放，又回去了。
五月初，项王让人在甬道外头挖了一道沟，深一丈，从荥阳一直挖到西广武下。
“他这是要连甬道都断了。”杜军侯说。他的床摆在墙上，每日都在。
“他饿了。”柏一哂。
五月里，章邯从西边来了一条报：斥候在西汉水一带看见汉兵集结，人数不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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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月初九，韩信进了临淄。
齐王田广没有守临淄，往东跑到高密，派人往楚去求救。
临淄城大，人多，城里的人站在道边上看秦兵进城，不出声。韩信让人在城门口立了一块木板，板上用小篆写着：城中之人，各安其业。秦兵入民居者，斩。
五月廿二，龙且到了高密，和田广合了兵，隔着一条潍水，扎在东岸。
六月初三，间谍回来了一个。
“龙且营里有人劝他，说秦兵远来，锋不可当，齐兵在自己家里打，容易散，不如深沟高垒，让齐王派人去已经降了的城里招抚，城里一反，秦兵离家两千里，没有粮，不战就溃。”
“龙且怎么说。”
间谍停了一下，假装端起一个碗，大马金刀地一坐，学着说：“吾平生知韩信为人，易与耳。寄食于漂母，无资身之策；受辱于□□，无兼人之勇，不足畏也。且夫救齐，不战而降之，吾何功？今战而胜之，齐之半可得。”
韩信听完，神色没变，接着问：“他扎营扎在哪里。”
间谍说了。
韩信想，潍水夏天涨，涨到马腹了，人马过河就走得慢。要是把上游先堵住，下游的水就会退下去，退到腿了让人蹚得过去，也追得过来就行。龙且看不起他，说他怯，那就怯给龙且看，引他追下水。
于是他下令把营里所有能装东西的布都拆了，缝成口袋，装沙，扎口，做了一万多个沙包，天快亮的时候运到潍水上游七八里，一个压一个，堵在河道最窄的那一处。
下游的水慢慢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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东岸楚营里有一个叫庄的兵，那天早上是被同帐的人踢醒的。
“秦兵过河了。”
他爬起来往河边跑，看见秦兵蹚着水过来，水只到他们的腿。他心里犯嘀咕，潍水昨日还到马肚子，怎么一夜就浅了。没来得及想，秦兵已经冲到营前了。
打了一阵，秦兵往回退，旗也有些乱，东倒西歪地。
营里一下热闹起来，有人喊龙将军上马了。庄抬头，看见龙且骑在马上，看着河里往回退的秦兵，大声笑了一句：“固知信怯也！”
鼓响了。
庄跟着往河里走。水凉，脚底下的泥沙是软的，踩一脚陷一脚。前面的人已经上了西岸，后面的人还在往水里挤，他夹在中间，只看见前面那人后背上的甲片一晃一晃。
然后他听见了声音——
闷闷的一阵，像远处在打雷，接着越来越响，耳朵里嗡嗡的。他扭头往上游看，看见一道比马还高的浑黄的墙，水做的，朝他滚过来。
是河伯在发怒么。
庄被冲倒了。他在水里翻了几个滚，灌了几口泥水，手抓住了一样东西，是不知道谁的一只脚，那只脚踢开了他。他再冒出头来的时候，已经被冲到了下游，离西岸近，就手脚并用往西岸爬。
爬上岸，他回头看。河没了，河里的人也没了，只剩一片浑水，还在涨。东岸的人站在那边，过不来。
楚军前面的坡上，成片黑甲的秦军压下来了，而楚军的身后，只有一条涨了水的河。
此战，龙且死在西岸，楚将周兰被擒。东岸的楚兵和齐兵看着西岸打完，一下子全散了。齐王田广往东跑，跑到城阳，被季追上擒了。齐王的叔父田横，带着几百个人，往海边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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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月廿五，潍水的报到了西广武。
陈平念，从临淄行军到高密，囊沙于上游决水，龙且战死，周兰、田广被擒，田横往海边去了。
杜全在床上撑起半个身子：“龙且死了？”
“死了。”陈平说。
杜全骂了一句好，躺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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