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十六，李左车辞行。
齐地平了，他要往西去见秦王，再往北去。韩信送他出临淄，一直送到城北门外。
李左车上了车，车走了几步，又停下来，撩开车帘对着韩信说：“将军，你请彻侯，大王给的是关内侯，臣听说了。将军待人以诚，就以为人人待将军也是这样。可王者谋事，不是这样的。臣这一走，将军身边就没有会这种话的人了，望将军，凡事多想一步。”
韩信笑了一下。
“谢先生，大王待信不薄。”
李左车看着他，叹了口气，让车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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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月廿八，项王的使者到了临淄。
使者叫武涉，盱眙人，四十来岁。
“天下共苦秦久矣。”他说，“项王与秦王相持于广武，胜负未分。当今二王之事，权在将军。将军右投，则秦王胜；左投，则项王胜。项王今日亡，则次取将军。将军与项王有故，何不与楚连和，三分天下而王之？”
韩信听完，沉着脸色没有马上答。他把面前的碗推开了一点。
“臣事项王，官不过郎中，位不过执戟。言不听，计不用。”他说，“秦王授臣兵，推食食臣，解衣衣臣，言听计用。”
武涉端着水，没有喝。
解衣衣臣。那女子还把自己的衣裳给他穿，怪不得不从项王呢。
他低下头，对着地上瞪了瞪眼。
“人深亲信我，我背之不祥。”韩信说，“虽死不易。幸为信谢项王。”
武涉又坐了一会儿，站起来，走了。
那天夜里，韩信写了报。武涉来过，说了什么，他一句一句写上。他怎么答的，只写了：臣谢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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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月十一，蒯通来了。
他没有人引，自己到上将军帐门口，报了名字：范阳蒯通。
韩信在看齐地送来的户版，头也没抬，让他进来。
蒯通四十来岁，瘦，穿的衣裳旧了。他进来，行了礼，不等韩信让，就在案前坐下了，盯着韩信看了好一会儿。
“臣学过相人。”他说。
“相我什么。”
“相君之面，不过封侯，又危不安。”蒯通说，“相君之背，贵乃不可言。”
韩信把户版放下了。
“什么意思。”
“当今两主之命，悬于将军。”蒯通说得很慢，"将军为秦则秦胜，与楚则楚胜。臣愿披腹心，输肝胆：莫若两利而俱存之，三分天下，鼎足而居，其势莫敢先动。”
韩信没有说话。
“将军以为秦王亲信将军，”蒯通往前倾了倾，“以交友言之，则不如张耳之与成安君。二人相与为刎颈之交，后来如何？成安君死在泜水，死在将军手里。臣闻，勇略震主者身危，而功盖天下者不赏。将军请彻侯，得的可只有关内侯啊。”
“武王伐纣，在牧野誓师，数纣之罪。”他一个字一个字地念，“言曰：牝鸡无晨；牝鸡之晨，惟家之索。今商王受惟妇言是用，昏弃厥遗王父母弟不迪，乃惟四方之多罪逋逃，是崇是长，是信是使，是以为大夫卿士。”
他念完了，看着韩信。
“听妇人的话，丢了宗亲，专用四方逃来的人。将军想想，这几句说的是谁。纣王，还是如今这个称了秦王的女子。”
“你说四方之多罪逋逃。”韩信说。
“将军莫怪，臣不是说将军。”
韩信看着他。
“昔闻将军常以太公自许。”蒯通说，“太公辅的是文王，伐的是纣。阴居阳位，天必有变。将军替她守着天下，到天变的那一日，又该站在哪里？”
帐里的灯晃了一下。
韩信眼前晃过淮阴乡下的夏夜。火堆烧得高高地，巫祝披着彩衣，脸上涂着朱，绕着火跳，鼓一阵紧过一阵，跳到后来，巫祝朝火堆里丢入几块神石，火焰一下窜出鬼荧荧的绿色，人就一下倒在地上，嘴里说起谁也听不懂的话来。
他看着那盏灯。
大王定祸乱，任贤能，抚黔首，竟做不得文王么？太公事周以忠。我若背秦事楚，又做一回逋逃，如何做的了太公呢？
他一下拍在案上，案上的户版跳了起来。
“我这个位子，”韩信说，“是一仗一仗打出来的。井陉是我打的，潍水是我打的。”
“臣没有说不是。”
“那些阴阳鬼神的话，"韩信说，“你拿去说给项王听。”
蒯通停住了。他看着韩信，看了很久。
“将军今日不要，”他说，“明日也不要么。”
“出去。“
蒯通站起来，行了礼，出去了。第二日一早，他出城往西南去了。
韩信没有送他。
他又坐下了，解下腰上那半枚符，放在案上，看了一会儿。
这一次，他没有写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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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月初十，李左车到了西广武。
柏是在墙上见他的。墙上风大，她让人搬了两张席，一张案，案上一壶醪，两只碗。南面是楚营，从成皋连到荥阳，这几日炊烟稀了许多。
李左车坐下，先往南看了一会儿。
“项王的营，倒是比臣想的还要空一些。”他说。
“他们开始杀马了。”柏给他倒了一碗，“你往北去，冒顿那边的事，蒙将军在上郡报过几回。现下东胡灭了，月氏往西走了，楼烦也并了。“
“楼烦并了，”李左车说，“那再往南就是河南地，然后雁门、代郡。”
他用指头蘸了醪，在案上画了一道长城，在长城外头点了几下。
“臣的大父守雁门的时候，匈奴来了，就收人畜入堡，不出战。守了几年，匈奴以为他怯，大举来犯，他才一战，破了十余万骑。”
“上郡那几年，”柏说，“我也是这么守的。”
李左车抬起眼睛，看了她一下，笑了。
“大王也守过边。”
“守过。”柏说，“韩信在齐地，如何。”
李左车把碗端起来，没有喝，又放下了。
“大王，臣昧死说一句。”他看着柏，"臣的大父为赵守了一辈子边，打退了匈奴，打退了秦，最后是死在邯郸的。郭开受了秦的金说他要反，赵王迁就信了。”
柏没有躲开他的眼睛。
“臣不怨。”李左车说，“亡赵的是赵王迁，不是秦。臣只是有时候想，同是那几年，王翦为何得遇明主，臣的大父没有。”
他低下头，把案上那道醪画的长城抹了。
“臣在韩信营里待了半年。”他说，“他这个人，打仗是天下第一等，做人是一根肠子通到底。大王的人在楚营里放的话，臣也听说了。那法子灵，臣的大父是这样死的，如今的楚是这样衰的。大王知道它灵，就该知道，它放在大王自己身上，一样灵。”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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