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初三,项王拔营东去的那天傍晚,从楚营里逃过来一个小吏,是项王帐下管文书的。项王临走前跟曹咎说话,他在帐外听见了一句。
“吾十五日必诛彭越,定梁地,复从将军。”他学着说。
陈平听完,看了柏一眼。
“十五日。”
“他打彭越,”柏说,“打过几回了。”
“没有一回是十五日打完的。”陈平说。
初五,北边的报到了。
韩信破了代。代相夏说在阏与城下被擒,代地平了。
报的末尾照例说:兵少,请益。
柏看完,让成拿简来。
“告韩信,”她说,“给三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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初七夜里议事。
柏、陈平、杜全,成在一旁记。李媛站在门口,是柏让她来的。
“曹咎不会出城。”杜全说,“项王说了不让他出。”
“他是不想出,还是不敢出,不好说。”陈平说,“守十五日城,项王回来,顶多拍拍他,说一句守得好。要是这十五日里,大王就在他城外头晃,身边只带几十骑——他要是能把大王捆了送到项王跟前,那是多大的功?他心里不痒?”
“都尉的意思是让他出来。”杜军侯说。
“他会想出来。”陈平说,“再骂他几日,就出来了。”
“大王不能再去。”杜军侯说,“废丘一回,曹阳一回。”
“孤不去。”柏说。
她转过头,看门口。
“李媛。”
李媛进来了。
“你身量跟孤差不多。”柏说,“孤的甲,孤的马,孤的旗,都给你。你去索水西岸站着。站六日,或者站到他出来为止。”
“臣——”
“不用射。站着就行。”
李媛看着她,过了一会儿。
“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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初八一早,索水西岸出现了一面王旗。
索水不宽,四五十步,秋天水浅,马能蹚过去。河东边是荥阳城的西门,城上的楚兵那天看见河西边有一小队人,只有几十骑,举着一面黑旗。
旗下有一个骑着黑马的人,着甲胄。
城上一下子站满了人。
那一日,河西边的人没有过河或是喊话,就在那里站着,到日头偏西,走了。
九月的日头,午间还晒。李媛在旗下站了一整日,没有卸过一回甲。下马的时候,甲里的衣裳贴在背上,揭不下来。
初九又来了。
这一回河边多了几个人,站在王旗旁边,冲着对岸扯着嗓子喊。
“曹咎,你这个蕲县的狱掾也来做大司马啦!”
“缩在城里做什么呀,出来啊!”
“司马欣还在栎阳城下躺着呢!你这老朋友,连尸都不来收的吗!”
喊一阵,停一会儿,再喊一阵。
城上有人往下射箭,射过了河,落在王旗前头几步远的地方。旗下的人还是没动。
初十,城上射下来的箭越来越密集。
有一箭射中了旗下那个人的左臂,钉在甲上,没有透进去。
马上的人低头看了一眼,伸手把那支箭拔了,扔在地上。
还是没有动。
李媛那一夜回营的时候,甲的左臂上多了一个洞。她把甲卸下来,交给杜全。
“甲是大王的。”她说,“破了一个洞。”
杜全看了看那个洞,看了看她的胳膊。胳膊上一道青紫,没有破皮。
“疼么。”
“不疼。”
她去伙帐那边领了饭,端回帐里吃了。
十一日、十二日,还是这样。
城上的人越站越多。有几回,西门开了一道缝,又关上了。
十三日一早,西门开了。
骑兵和步卒一队接一队出城,往索水边上来。
旗下是曹咎。
他骑在马上,看着河对岸那面黑旗。
楚军开始蹚着水渡河。水不深,到马腹,到人腰。前头的骑兵上了西岸,西岸那几十骑往后退了。
退得不快。李媛殿后。
曹咎在河中间。他身后的步卒一半在水里,一半还在东岸,往河里挤。
这时候下游起了烟尘。
柏的骑兵是从索水下游三里的一片苇子里出来的。出来的时候没有鼓,只有马蹄。马蹄声从下游传来,贴着西岸,直插入楚军的渡河的队伍里。
上了西岸的楚骑掉过头来,还没有列阵,就被冲散了。
河里的楚兵往回退。退不动,后头的人还在往河里挤。前头的往后,后头的往前,挤在河当中,挤着挤着,有人倒下去了就起不来了。
柏的骑兵沿着西岸来回跑,往河里射。
河东岸,还有楚兵没有下水。他们看着河里的人,有的往回跑,有的往下游跑,有的站在那里不动。
有一股楚兵没有退。
几百人,从河中间硬冲过来,冲上了西岸,冲进了柏的骑兵里。他们是步卒,拿着长戟,冲进来就往马腿上捅。
西岸乱了一阵。
柏在骑兵当中,看见那一股人,拨马就往那边去。杜全比她快一步,带着身边的人撞上去了。
这一阵,柏的骑兵折了一百多。打到最后,楚军岸上剩下的几十个人背靠着背,站在河边上,站着死的。
曹咎在河中间,回不去了。
他身边的人护着他往东岸退,退到东岸,东岸的人已经跑了一大半。他在东岸站了一会儿,看着河里。
然后他下了马,拔出剑。
柏在西岸看见了。
隔着一条河,看不清脸,只看见那个人站在河边,剑举起来,横过去。
那个人倒在河边上。
那一仗,楚兵死在河里和河两岸的,七千出头,生得三千二百。
秦军这边,死了二百四十几个。
李媛坐在柏的黑马上,身上穿着柏的甲,手里拿着旗。楚骑冲上岸,离她最近的时候,只有二三十步。直到仗打完了,她才下了马。
柏走过去。
李媛要把旗递过来。
“拿着。”柏说。
李媛就收回手,拿着旗站在那里。
柏转身去看河边自刎的那个人了。
曹咎的尸首是从东岸抬过来的。他剑还攥在手里,抬他的人掰手指头掰了两回,没有掰开。
“收尸。”柏说,“具棺。大司马之礼。”
陈平站在旁边,看着那具尸首。
“他和司马欣倒也是缘分,”他说,“一个死在门槛外头,一个死在水边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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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四日,荥阳城里的楚兵往东去了。
柏没有追,也没有攻城。
十五日一早,荥阳的城门开了。开门的是城里的三老,身后跟着几个吏,都没有带兵器。
柏进了城。
荥阳的城墙有几处是塌的,楚兵守了半年,没有修过。
“修。”柏说,“几日能修好。”
“估摸要一个月。”荥阳令说。
“那就一个月。”
曹咎死的消息,往东走到梁地,少说两三日。项王就是得了信立刻回头,大军走回来,也要七八日。柏算的是廿二三。
那天夜里,她把那副甲拿回来了。甲的左臂上那个洞,杜全让人补过了,拿铜片打了一块,补得整整齐齐的。
柏看了一会儿那块铜片,没有让人拆,就那样穿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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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月十七午后,柏在荥阳郡府里,面前摊着修城的图。塌的地方有四处,西北角一处最长,二十几丈。城里的人正在往那里运土。
东边来了报。
报的人跑得太急,下马的时候腿一软,跪在地上,站起来,喘了一会儿才说得出话。
项王回来了。彭越没有诛,项王听说曹咎死了,荥阳丢了,就把梁地扔下了往回赶。
“到哪儿了。”柏问。
“前军已经过了中牟。”那人说,“项王在前军里。前军是骑,后面是步卒,道上一直没有断。”
中牟离荥阳不到百里。
从梁地到这里三四百里,项王只走了两日一夜。照这样走,天亮以前楚军就会到荥阳城下。
屋里的人都看着她。
项王说的是十五日。他是初三走的,如今只用了十四日不到就回来了。
柏把图卷起来。
荥阳城里有一万四千人。七千是冬天新征的关中步卒,没跟项王正面打过。四千是骑,是她的底子。其余的是荥阳本地这几日收的人。
敖仓在西北,任禾守着,两千弩手。西广武的营里有三千,也在西北,隔着十几里。成皋在西边,四十里。
辛也在荥阳。他是八月里从函谷调过来的,函谷交给了关中派来的一个尉。
“户版和库,”柏说,“今夜装车,往成皋。人守到车出城。”
杜全站在门口。
“城墙塌了四处,”他说,“西北角那一处,能并排走十个人。守不住。”
“守到车出城。”柏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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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一夜的荥阳城彻夜未眠。
户版一卷一卷从郡府里搬出来,装上车。库里剩下的甲弩也装上车。车从西门出去,往成皋走。
塌墙的地方堆上了车,车后头站着步卒,然后是弩兵端着弩。
柏在西北角那一处。
天还黑着,东边就有了声音。
先是马蹄,远远的,像打雷一样滚过来。然后是火把,一片一片,从东边的原上亮起来。
城墙上的新兵往外看。
火把在城外停住了。停了一会儿,又动了,不往东门去,往北边移,往西北角这边移,一直移过来。
杜全看着那一片火,脸色变了。
“他知道。”
柏也看着。
“他知道哪里塌了。”柏说。
楚兵在这城里守了半年,哪一处墙塌着、塌了多宽,项王比谁都清楚。她修城的图摊了两日,定下的首先要修的就是西北角,可是来不及了。她算的是项王的脚程,忘了算这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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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刚亮,一股楚骑从雾里直直冲出来,奔着缺口,一下撞在车上。
缺口后头的车上,弩一齐放。
冲在前头的倒了一片。后头的没有停,踩着前头的往上冲,冲到车前,拿戟往车上捅,把车往里推。
柏在车后头,看着那一片骑兵。
项王在里头。
他手里一柄戟,一边冲一边喝,喝一声,身边那一片楚骑就往前涌一截,涌到车前,车板被戟尖戳得一下一下地响。
车被推开了一辆。
楚骑从那个口子里挤进来了。
车后头的新兵往后退了一步。
“不许退!”什长在喊。
又退了一步。
柏打马往前去,身边的骑兵跟着撞上去,把挤进来的楚骑往外顶。她的马被人马挤着,贴到了街边的墙上,左腿在墙上刮了一下,火辣辣的。身后的人上不来,只能在后头喊。前头顶回去一截,缺口那边又涌进来一截。
柏看见了他。
他已经进了城,就在街口那头,隔着三四十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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