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冬的寒风裹挟着雪沫,桓武王仪仗肃穆地排列在燕宫玄武门外,旌旗在风中猎猎作响。
一辆华丽马车平稳停下,车帘被撩开。
玄戎率先踏出车厢,十年边塞风霜磨砺出的肃杀之气并未因身着华服而削减半分。他并未立刻前行,而是侧身向车厢内伸出了手。
一只纤细白皙的手,轻轻搭在了他的掌心。紧接着,一个身影出现在车辕处。
雪白的貂裘斗篷裹着她玲珑的身姿。琼鼻樱唇,五官精致得如同画中仙姝。远山黛眉下,是一双清澈的眸子,此刻虽有长途跋涉的疲惫,但仍透露着属于天家嫡女的端庄。
她,正是楚国最璀璨的明珠,楚帝的掌上至宝——含章公主,楚靖渝。
当燕帝在未央宫高高的御座之上,看清被内侍引领着、步入大殿的楚靖渝时,他手中把玩的九龙手串一顿。
是她?!竟然真的是她!为他最心爱的儿子玄钦准备的、楚国的嫡公主!如今,却站在他那个卑贱的儿子玄戎身侧!
一股被愚弄、被羞辱、被夺去心头所爱的暴戾之火,从燕帝的胸腔直冲顶门。
他目光盯在靖渝身上,这哪里是和亲?这分明是楚国对他燕国、对他这个帝王最恶毒的嘲讽!
是楚帝老儿在用这种方式告诉他:你死了心爱的太子,你的儿子也只配娶一个公主。如今,竟便宜了玄戎这个贱种!
他甚至能听到自己牙齿咬得咯咯作响的声音。然而,身为帝王,残存的理智压住了他要脱口而出的咆哮和当场撕毁和约的冲动。
楚国既已献出了最尊贵的嫡公主,姿态低无可低。若他再行发难,便是燕国理亏,天下人耻笑!他燕帝,丢不起这个人!
“臣玄戎(靖渝),叩见父皇(陛下),父皇(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玄戎与靖渝的声音同时响起。
燕帝强压下翻腾的怒火,脸上挤出一个僵硬的笑容,“平身。玄戎此番出使议和,功勋卓著,更携得楚国公主归来,实乃我大燕之幸。”每一个字都充满了言不由衷的扭曲感。
“传朕旨意!三皇子玄戎,晋封桓武亲王!王妃楚氏,贤淑端方,赐亲王正妃金册宝印!三日后,于太庙行册封大礼,昭告天下!”
“谢父皇(陛下)隆恩!”两人再次叩首。
燕帝的目光再次剐过靖渝低垂的眉眼,眼神充满警告与厌弃。他不再看他们,仿佛多看一眼都是对自己的折磨,挥了挥手,“朕乏了,你们退下吧。”
三日后,燕国桓武王府,红烛高烧,熏香如雾。
描金雕凤的妆台前,靖渝端坐如塑。铜镜里映出的女子,云鬓高绾,金凤步摇垂落赤金流苏,额心一点朱砂花钿,艳得惊心。
大燕亲王妃规制的嫁衣是深青翟衣,金线盘绣着振翅欲飞的鸾凤,缀满细碎东珠的霞帔沉甸甸压在肩头。
镜中人,眉眼精致,却被这过于盛大的妆扮衬出一种陌生的、妖异的艳丽。
靖渝抑制不住地颤抖。那颤抖从指尖蔓延到手臂、肩胛,乃至整个脊背。她看着镜中那个华美绝伦、却如同被架上祭坛的自己,深感恐惧。
林惟序……她曾以为,凤冠霞帔,红烛高烧,身旁站着的,会是他。她会羞涩,会欢喜,会紧张得手心出汗,却绝不会是此刻这般抗拒。
造化弄人。
她楚靖渝,竟要在这异国他乡,嫁给一个以铁血狠戾闻名、视她为棋子和战利品的男人——燕玄戎。
“公主……”身后传来侍女恭敬的声音,“妆扮妥当了。”
镜中,她看到自己眼中涌起的恐慌,看到身体无法控制地颤抖。不行!不能失态!不能在这燕国的土地上,在玄戎的眼皮底下,露出半分怯懦!
一股狠绝的戾气冲上心头,靖渝抬起手,朝着自己的脸颊狠狠扇了下去。火辣辣的痛感窜遍全身,压下了那灭顶的恐惧和颤抖。
她拿起妆台上的脂粉,指尖蘸取,面无表情地将那红痕一点点覆盖、抹平。脂粉的细腻触感下,是皮肉灼热的痛。
她看着镜中重新变得完美无瑕、却再无生气的脸,缓缓地站起身。
挺直脊背,下颌微抬,如同当年在楚国受封时接受万民朝拜的姿态。属于楚国含章公主的骄傲与威仪,被她强行从灵魂深处唤醒,化作一层坚硬的外壳,覆盖在破碎的心上。
她拖着那身沉重如同枷锁的嫁衣,一步步朝着那扇紧闭的、象征着命运转折的房门走去。
门开了。玄戎一身玄衣纁裳,早已等候在门外。他脸上带着志得意满的笑容,目光瞬间攫住走出的靖渝。
玄戎大步上前,笑容满面,赞叹道:“娘子今日……当真是瑶姿玉润,艳冠天下。”
他伸出手,就要去拉靖渝藏在袖中的手,“吉时已到,随我……”
“走”字尚未出口,靖渝的脚步却像被钉在了门槛之内。她的目光越过玄戎,投向门外铺着红毯、延伸向未知的庭院。
那一步,仿佛隔着万丈深渊。无论如何也抬不起脚,踏不出这决定命运的门槛。
玄戎的手落了个空。他剑眉微挑,脸上那志得意满的笑容非但没有收敛,反而加深了,带着洞悉她内心挣扎的玩味。
他收回手,抱臂而立,好整以暇地欣赏着靖渝脸上极力维持镇定却依旧掩饰不住的恐慌。
“怎么?”玄戎调笑,如同逗弄笼中困兽,“娘子这是……紧张得迈不动步子了?”
他故意拖长了尾音,俯身凑近靖渝耳边,恶劣地揶揄:“还是说……如此迫不及待想嫁给我,欢喜得连路都不会走了?”
“你闭嘴!”靖渝侧过头,瞪视着他。那眼神里的憎恨,如此清晰。
玄戎被这眼神刺得心头莫名一滞,随即却化为更浓烈的征服欲和掌控的快感。他脸上的笑容反而更加灿烂,不再废话,一把抓住靖渝的手腕,不容她有丝毫挣脱的余地。
“时辰不等人!误了吉时,你我都担待不起!”他声音陡然转冷,拉着靖渝便大步流星地朝外走去。
靖渝被他拽得一个踉跄,被他半拖半拽着前行。她咬紧牙关,强迫自己跟上他的步伐,仿佛踏碎了她过往二十年所有关于未来的、美好的、属于少女的幻梦。
*
燕国太庙,庄严肃穆,檀香缭绕。
繁复冗长的亲王大婚礼仪,如同刑具,一板一眼地施加在靖渝身上。
跪拜、上香、献帛、聆听训诫……司礼太监悠长的唱和声在大殿里回荡,嗡嗡作响,却无法进入靖渝的耳中。
她像一个被抽走了灵魂的木偶,被玄戎有力的臂膀牵引着,完成一个又一个礼仪动作。眼前是跳动的烛火,是袅袅的青烟,是玄戎喜服上的金线刺绣。
她感觉自己悬浮在半空,冷眼旁观着下方那个穿着嫁衣的女子,机械地重复着与她无关的仪式。
心痛?早已麻木了。那是一种灵魂被生生剥离的钝痛。
过往的一切,昭华宫中与林惟序追逐的笑语,太子哥哥温柔的庇护……都如同褪色的画卷,被这铺天盖地的红色一点点吞噬、覆盖。
直到“——赐王妃宝册金印!”司礼太监那一声高亢的唱喏,猛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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