济民堂后院内,燕玄钦负手立于檐下,庭中假山积了厚雪,偌大的宅院静的只闻风雪声,他望着那株腊梅,目光却穿透了院墙,落在南边遥远的天际。
一封辗转数道手、字迹潦草的信笺被他攥在掌心,几乎要揉碎。
密信上说:“楚国含章公主楚靖渝,已启程北上,不日将入大燕国境,嫁与三皇子玄戎为妃。”
“玄戎……”燕玄钦从齿缝间磨出这个名字,那个他记忆中唯唯诺诺、在他太子光环下连头都不敢抬的废物弟弟!那个他曾经连眼角余光都不屑给予的蝼蚁!如今,竟要迎娶他当年求而不得、间接害他沦落至此的楚国含章公主楚靖渝!
凭什么?!玄戎他也配?!胸中那沉寂多时的复仇之火,被这荒谬的消息点燃,瞬间燎原。
楚国礼宾院大火的灼痛,林惟序那冰冷的刀锋,举国为他送葬的悲凉……所有积压的恨意,如同找到了最完美的宣泄口,轰然涌向那个即将踏足燕国疆土的女人——楚靖渝!
她是林惟序的心尖肉,是燕玄戎的护身符,更是楚国送来的、一个绝佳的祭品!
“王德善!”燕玄钦的声音打破了院中的宁静。
老宦官立刻从阴影中闪出,垂首恭敬道:“主君,有何吩咐。”
“寡人要她死!”燕玄钦转过身,杀气腾腾,“在她踏入燕京之前,死在燕国境内,死得越惨越好!要让所有人都知道,这是燕国势力所为,是报复!是挑衅!”
他将手中揉皱的信笺扔在地上,“火速去办!找最狠的人!不惜一切代价!”
王德善看着主子眼中那噬人的光芒,心头一沉。刺杀和亲公主?这无异于在燕楚两国点燃一个更大的火药桶。
但他更清楚,此刻的燕玄钦已被仇恨彻底吞噬,任何劝阻都只会火上浇油。他只能深深低下头,声音干涩:“老奴遵命。”
*
燕国南境,盘龙峡。两侧山崖陡峭如削,怪石嶙峋,寒风在峡谷中呼啸穿梭,卷起阵阵沙尘。
和亲队伍浩浩荡荡,靖渝端坐在马车之中。车壁镶嵌着螺钿,铺着厚厚的锦垫,熏着暖香,隔绝了外界的寒意与喧嚣。但她的脸上笼罩着一层冰霜与疲惫,纤纤玉指绞着膝上的织金锦帕。
嫁给燕玄戎?那个陌生的、据说狠戾的燕国三皇子?这不过是父皇和皇兄为了平息燕国怒火、保全楚国的又一次牺牲!
她想起林惟序,心如刀绞。
突然,前方传来震耳欲聋的巨响,紧接着,车队猛地一滞。
“保护公主!”车外响起护卫统领惊恐的厉喝。兵刃出鞘的铿锵声、马匹受惊的嘶鸣声、以及石块滚落的轰响。
靖渝猝不及防,被巨大的惯性甩在车壁上,撞得头晕眼花。她惊恐地掀开一角车帘。只见峡谷入口处,数块山石滚落下来,堵住了去路。
两侧山崖之上,冒出数十个黑衣蒙面的身影,手中强弓硬弩已然张开,箭镞闪烁着死亡的寒芒。
“放箭!”一声断喝不知从何处响起。
密集的箭雨,铺天盖地攒射而下,无数箭矢钉入车壁和顶棚,震得整个车厢都在剧烈摇晃。更有数支利箭穿透了车窗格栅,擦着靖渝的鬓发钉入对面的车壁。
“啊——!”靖渝发出一声短促的惊叫,她本能地蜷缩起身子,抱住头,滚倒在车厢最角落的锦垫堆里,死亡的阴影从未如此迫近。
外面是护卫们的怒吼、濒死的惨嚎、兵刃交击的刺耳锐响。
完了!她绝望地想。是燕国不愿和亲?还是玄戎的仇家?无论哪种,她今日都要葬身在这荒凉峡谷了!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一支响箭射向天空,炸开一团红色焰火。
紧接着,峡谷另一侧的山坡密林中,涌出另一队人马。他们同样身着黑衣,行动迅捷如豹,配合默契,目标明确地扑向崖顶的弓箭手。刀光如匹练,瞬间割开了数名刺客的喉咙。
同时,地面上一支约莫二十人的精锐小队,如同尖刀般切入混乱的护卫队伍,迅速稳住阵脚。
为首一人身材魁梧,面容冷硬,手中一柄宽刃长刀舞得水泼不进,将射向马车的漏网箭矢纷纷劈落。他一边格挡,一边厉声指挥:“盾阵!护住公主车驾!弓箭手压制崖顶!杀!”
这支生力军的加入,扭转了颓势。他们训练有素,悍不畏死,牢牢护在马车周围,将刺客的攻势死死顶住。
崖顶的黑衣人显然没料到会有如此强劲的伏兵,猝不及防,伤亡惨重,攻势顿时大挫。
混乱持续了约莫一炷香的时间,喊杀声渐渐平息。崖顶的黑衣人或被杀,或被擒,少数几个见势不妙,仓皇遁入山林,消失不见。堵路的巨石也被迅速清理出一条通道。
马车内,靖渝惊魂未定。外面传来脚步声,停在了车帘外。
“末将护卫来迟,令公主受惊,罪该万死!”一个浑厚的声音响起,正是方才那力挽狂澜的魁梧首领。
靖渝强撑着坐起身,整理了一下凌乱的鬓发和衣襟,深吸一口气,竭力维持着公主的仪态,隔着车帘问道:“尔等……是何人麾下?救命之恩,吾记下了。”
车外沉默了一阵。那首领的声音再次响起,恭敬道:“回禀公主,末将等乃桓武王麾下暗卫。奉大王严令,一路暗中护卫公主凤驾周全。职责所在,不敢言恩。”
桓武王?燕玄戎?!
靖渝的心猛地一跳!那个即将成为她丈夫的男人?他竟然早已安排了如此精锐的力量,在暗中保护她?
她定了定神,声音恢复了些许清冷:“吾知道了。替吾谢过桓武王。”
“末将遵命!”车外的首领再次抱拳行礼,随即指挥手下清理战场,整顿队伍。
很快,这支经历了血火洗礼的和亲队伍再次启程,驶出了盘龙峡那死亡的阴影。
*
数日后,燕京城,南门外。
冬阳高照,宽阔的城门大道已被清空,甲胄鲜明的禁军持戟肃立,形成两道沉默的铁壁。
然而,道路两侧的坊墙之后、楼阁窗棂之间,却挤满了黑压压的人群。无数双眼睛,盯着那缓缓驶来的、代表着屈辱与和平的华丽车驾。
玄戎一身缙云色常服,早已率王府属官在城门下等候多时。
当那辆镶嵌着楚国皇室徽记、经历了峡谷血火的马车终于驶到近前停下时,玄戎亲自上前,步履从容。
他无视周围窥视的目光,走到车辕旁,微微躬身,伸出了手,声音温和清朗,传入车内:“公主远道而来,一路辛苦。小王玄戎,在此恭迎凤驾。”
车帘被一只带着薄纱手套的玉手掀起。靖渝那张足以令骄阳失色的容颜显露出来,只是眉宇间带着长途跋涉的倦怠和尚未散尽的惊悸。
她看着车下这个即将成为她丈夫的男人,看着他伸出的手,看着他平和的眉眼,心中却只有一片悲凉和在盘龙峡经历生死后残留的余悸与迁怒。
她并未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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