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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0.出嫁

小说:

江山掌中泪

作者:

柏曈

分类:

穿越架空

当第一缕天光刺破夜色,晨钟那悠长的钝响一声声荡开,惊起了宫檐琉璃瓦上的寒鸦。

今日,是楚国最尊贵的明珠——含章公主楚靖渝,远嫁燕国的日子。

昭华宫内,香炉逸出的最后几缕安魂香残烟,却丝毫安抚不了人心。

落地铜镜前,靖渝木然地端坐着,数名宫女围绕着她,小心翼翼地将那顶象征着燕国王妃尊位的七宝凤冠,安放在她的云髻之上。

金凤展翅,口中衔着的硕大东珠垂落额前,触感直抵眉心,压得她几乎要垂下颈项。

镜中映出一张脸。眉如远山含黛,精心描绘过;眼似秋水横波,此刻却冷如寒潭。唇上点了最鲜亮的胭脂,是送嫁礼制要求的绛唇。可那抹刺目的红,非但不能增添喜气,反而像一道新鲜的伤口,凝固在她苍白的脸颊上。

“公主,装扮好了。”

靖渝的目光扫过镜中那身繁复的鸾凤和鸣织金嫁衣,金线绣满振翅欲飞的凤凰与祥云,每一针每一线,都是她无法挣脱的锦绣牢笼。她的指尖在袖袍内蜷缩起来,刺痛感刺穿了麻木的躯壳,带来一丝清明。

“知道了。”她开口,声音是出乎自己意料的平稳。

殿门被推开,礼官肃穆而平板的高唱穿透而来:“吉时已至——请公主移驾承天殿,拜别君父——”

靖渝扶着流萤递过来的手臂,缓缓起身。缀满珍珠与宝石的裙裾,发出沙沙的轻响,每一步,都踏在早已碎裂的心上。

承天殿前,早已是冠盖云集,人潮如织。朱紫重臣、宗室贵胄依序肃立,织成一片热闹的背景。

丹陛之上,她的父皇,楚国的帝王,身着最庄重的十二章纹冕服,高踞于九龙盘绕的御座之中。那张素来威严的脸上,此刻笼罩着深重的疲惫,眼神落在一步步走近的女儿身上,仿佛穿透了她华丽的嫁衣,看到了她即将踏入的异国深渊。

太子佐宸侍立在御座之侧,当靖渝的身影出现时,他眼中强忍多时的水光终于不受控制地汹涌起来,视线变得一片模糊。

靖渝在丹陛之下停住脚步。按照礼制,她需要行三跪九叩的大礼,拜别生养她的家国与君父。

她缓缓屈膝,双手交叠置于额前,深深俯首。每一次叩拜,沉重的凤冠都像要将她的颈骨折断;每一次额头触地,那寒意都直透颅顶,“女儿,拜别父皇。”

皇帝抬了抬手,喉头滚动了几下,最终只化作一声叹息,如同承载着整个王朝的重量,“吾儿……此去……山高水长,务必珍重自身。楚国,永是你母家依凭。”

礼官再次高唱:“拜别储君——”

靖渝转向佐宸准备行礼。刚抬起头,便撞进兄长那双蓄满泪水的眼睛里。佐宸再也无法维持储君的威仪,他向前踉跄一步,双手抓住了靖渝的手。

“渝儿!我的好妹妹……”佐宸的声音嘶哑,后面的话被激烈的情绪堵在喉间,化作哽咽。那眼泪烫得靖渝心脏一阵抽搐。

“哥……”靖渝努力地牵动唇角,想挤出一个安抚的笑容,可那笑容比哭泣更令人心碎。

她反手用力回握住兄长颤抖的手,那支撑着她一路走来的坚硬外壳,在至亲的泪水面前,裂开了一道缝隙。她猛地仰起头,将夺眶而出的泪水逼退回去。

“哥,莫哭,妹妹……是去当王妃的,今日……应当高兴。”这话说出来,连她自己都觉得虚假得可笑。

她深吸一口气,指甲更深地掐进掌心,用尽全身力气维持着体面,“你在家,也要……好好的。替我看顾好……母后陵前的绒花树。”

“好!好!”佐宸连连点头,泪水流得更凶,他胡乱地用袖子抹了一把脸,却越抹越湿,“渝儿你记着!无论何时,无论何事,哪怕天塌下来,你背后永远站着哥哥,站着整个楚国!一封书信,哥哥万死不辞!”

楚国……若真有此力,她又何须远嫁?这誓言是兄长真诚的心,却也是命运无情的嘲讽。

她喉头堵得发慌,只能更用力地回握了一下兄长的手,重重地点了点头,然后,决然地抽回了自己的手。那指尖残留的温热,转瞬便被凛冽的晨风吹散。

礼毕。她转身,面向黑压压的送嫁人群。目光急切地一遍遍扫过那些熟悉或陌生的面孔。羽林卫肃杀的黑甲,礼部官员刻板的朱袍,宗室女眷们缀满珠翠的云髻……她寻找着那个曾经让她心尖颤动的人影,那个她从小追逐到大、本该是她此生归宿的身影——林惟序。

可是没有。哪里都没有。

那个曾陪着她朗声大笑、教她挽弓搭箭、在出征前说等我回来娶你的身影,如同被这盛大而凄凉的仪式彻底抹去,消失得无影无踪。

就在心一点点沉入冰窟时,一个身影,轻盈地飘到了她面前。

“姐姐!”是楚靖淑。她穿着一身娇艳的芙蓉色宫装,脸上挂着恰到好处的哀戚,眼眶微红,仿佛真为离别伤心不已。

她伸出手,亲热地挽住靖渝僵硬的手臂,声音又娇又脆,关切道:“姐姐此去燕国,千里迢迢,妹妹这心啊,真真是揪着疼!”她说着,另一只手还煞有介事地抚了抚自己的心口,那动作却带着说不出的矫揉造作。

靖渝的身体在她触碰的瞬间绷紧,厌恶直冲头顶。她强忍着甩开这虚伪亲昵的冲动,目光垂落,却停在靖淑的颈间——那里,垂挂着一枚踏云飞驰的麒麟玉佩。

那是林惟序的贴身之物!可如今,承诺护她一生的人,此刻连面都不敢露,这传家的信物,竟赫然挂在靖淑——这个即将成为他妻子的女人颈间。

靖渝只觉得眼前阵阵发黑,耳中嗡嗡作响,勉强压住那悲鸣和眩晕。

靖淑似乎浑然不觉,或者,这正是她精心设计的效果。她甚至侧了侧头,将那枚玉佩更清晰地呈现在靖渝的视线里,指尖炫耀地在那踏云麒麟上抚过。

她凑得更近,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音量:“姐姐莫要太过伤心了,保重身子要紧。林将军那份‘挂念’,妹妹会替你好好收着、好好‘照顾’的。姐姐只管安心做你的燕国王妃便是。”眼波流转,瞥了一眼颈间的玉佩,嘴角勾起一个胜利者的冷笑。

替她收着?替她照顾?那份属于她的情意,成了靖淑手中随意把玩、用以炫耀的战利品!她甚至能想象到靖淑是如何得意地向林惟序索要这玉佩,而他……终究是给了!

靖渝眼底最后的光,倏地暗了下去。所有的痛楚、不甘、愤怒、屈辱……在靖淑的炫耀和林惟序的背叛面前,都失去了意义。

不见……也好。见了,又能如何?徒增牵念,徒惹尘埃。

从此,他做他高高在上的驸马爷,享尽荣华;她做她远赴燕国的异国妃,生死由命。

这巍巍宫墙,滔滔江河,从此便是天堑永隔。山高水长,死生……不复相见!

她甚至感觉不到痛了,只剩下万念俱灰的麻木。

靖渝抽回被靖淑挽着的手臂,没有再看靖淑一眼,也没有再看这满场的繁华与哀戚。

“不劳妹妹费心。”她的声音平静得可怕,“各自珍重吧。”

说罢,她不再有丝毫留恋,径直转身,走向那辆早已等候在承天门下、装饰得无比华丽的马车。流萤含着泪,上前搀扶。

在登上车辕的刹那,靖渝的脚步顿了一瞬。最后的妄念被这玉佩彻底碾碎。靖渝抬脚,毫不犹豫地踏入了车厢。

“启程——!”礼官拖长了调子的高唱,如同丧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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