燕京的雪细碎地飘着，沾湿了寒山巷里的青石板路。夜色已深，济民堂早已闭门熄灯，只有后院主屋还透出一点光晕。
王德善披着件棉袍，正就着灯烛，仔细核对着医馆这个月的账目，算盘珠子拨得噼啪轻响。
一阵突兀而急促的叩门声，打破了这片寂静。那声音并非来自前门，而是后院专供仆役出入的窄小角门。
王德善心头莫名一跳。这个时辰，谁会来敲角门？他放下算盘，狐疑地起身，拿起一盏油灯，裹紧棉袍，穿过庭院，走向那扇小门。
“谁？”他隔着门板问道。
门外随即一个刻意压低的女声响起，紧张道：“王典内……是我……开开门……”
这声音……一股寒意窜上脊背！吱呀一声，将角门拉开一道缝隙。
寒风卷着雪粒灌了进来。昏黄的灯光下，一个女子，风帽拉得很低，遮住了大半张脸。
她怀里抱着一个包裹得严严实实的身影，只露出一双冻得发红的小手，紧紧抓着女子的衣襟。
“柳含嫣？！”王德善震惊又恐慌，“你……你怎么找到这里的？！还带着……”他的目光盯住她怀里的孩子。
“王典内！”柳含嫣抬起头，风帽滑落些许，露出一张脂粉浓重、流落风尘的脸，正是当年东宫那个颇有姿色的侍女。
“我实在走投无路了！这孩子……这孩子我养不活了！我要嫁人了！那家容不下他！求求您，看在他好歹是殿下骨血的份上！您收下他吧！”
王德善只觉得脑袋嗡的一声，眼前发黑，站立不稳。他下意识地一把将柳含嫣和孩子扯进院内，反手迅速关上角门，背靠着门板，大口喘着粗气，心脏狂跳。
“你……你疯了！这种话也敢乱说！”王德善压着嗓子，眼神惊恐地扫视着后院，生怕惊动了东屋那位，“殿下……殿下他……他已经……”
“死了！我知道！全天下都知道燕国太子死了！”柳含嫣的声音拔高，带着近乎崩溃的怨毒，“可他死了！这孩子怎么办？！他是燕玄钦的种！是龙种！是孽种！他死了就一了百了了？！我呢？！这孩子呢？！”她情绪激动，怀里的孩子被吓到，哇的一声哭了起来。
“噤声！我的祖宗！”王德善吓得魂飞魄散，差点扑上去捂住她的嘴，急得满头大汗，“你怎么敢……”
他看着柳含嫣怀中那个哭得小脸通红的孩子，那眉眼轮廓，依稀竟真有几分幼时太子的影子，这念头让他浑身发冷。
当年柳含嫣偷偷产子，惊慌失措地抱着襁褓找到他，苦苦哀求，想凭此一步登天。
是他，这个东宫典内，深知太子燕玄钦那喜怒无常、视人命如草芥的性子，更怕这来历不明的私生子污了太子清誉，惹来滔天大祸！
他一边厉声警告柳含嫣绝不许声张，一边暗中动用自己多年积攒的体己钱，将她们母子安置在远离燕京的僻静处，定期接济，只求将这个秘密永远埋葬。
可他万万没想到，燕玄钦竟死而复生！更没想到，柳含嫣竟如此大胆，直接找上了门，还偏偏是在燕玄钦藏身于此的当口！
“王典内！”柳含嫣抓住王德善的衣袖，如同抓住救命稻草，泪水冲花了脸上的脂粉。
“这些年，您接济我们母子，我感激不尽！可我一个弱女子，带着个没爹的孩子，能有什么活路？只能……只能流落风尘……如今好不容易有人肯娶我，是个老实商人……可他只要我，不要这孩子！您行行好！收留他吧！或者……或者再给我一笔钱！足够我安置他下半辈子的钱！我保证，拿了钱我就走，走得远远的！再也不出现，再也不提半句！”
王德善看着眼前这个贪婪的女人，看着她怀中啼哭的孩子，只感到恐惧和无力。这秘密再也捂不住了！
他脸色灰败，声音干涩：“你……你等着！不许出声！我去……去禀报……主君！”他艰难地说出“主君”二字，脚步匆忙地朝着东屋亮着灯的书房奔去。
书房内，炭火烧得正旺。燕玄钦正伏案看着一卷兵书，汪婉抱着刚满月的女儿陈胜寒，坐在一旁的软榻上，轻声哼着摇篮曲，屋内弥漫着一种虚假的温馨。
“主君！主君！”王德善几乎是撞开了房门，惊惶失措，扑通一声跪倒在地。
燕玄钦不悦地蹙眉抬头，“何事如此惊慌？成何体统！”
汪婉也吓了一跳，搂紧了怀中的女儿，疑惑地看着失态的老仆。
“主君……角门……角门外……”王德善语无伦次，额头冷汗涔涔，“是……是柳含嫣！当年的侍女柳含嫣！她……她抱着个孩子……说是……是主君的骨血！要老奴收留，或者……给她一大笔钱！”
“柳含嫣……孩子……我的骨血？”他猛地站起身，一字一顿地重复着，眼眸中先是震惊，随即是荒谬，最后，所有情绪被一种狂喜的贪婪所取代，如同在黑暗中看到了一线微光！一个流落在外、无人知晓的、属于他燕玄钦的血脉！
他绕过书案，几步走到王德善面前，居高临下，声音低沉而危险：“人在何处？”
“在后院角门那里……”王德善抖得更厉害了。
燕玄钦不再看他，大步流星地冲出书房，穿过庭院，直奔角门。
汪婉抱着女儿，惊疑不定地看着他消失的背影。
后院角门下，柳含嫣正焦躁地踱步，孩子还在小声抽噎。看到那道裹挟着风雪的身影大步走来时，她整个人如遭雷击，僵在原地。风帽滑落，露出一张极度恐惧的脸。
“殿……殿下？！”柳含嫣的声音尖锐得变了调，像是见了鬼，“您……您不是……死了吗？！葬在皇陵……”她踉跄着后退，死死抱住怀里的孩子，仿佛那是唯一的盾牌。
燕玄钦的目光扫过她惊恐的脸，盯在她怀里那个孩子身上。那孩子约莫七八岁年纪，小脸冻得发白，怯生生地看着眼前这个气息可怕的男人。
那眉眼，那轮廓……源于血脉的悸动。他笑了，那笑容是猎人发现猎物的快意。
“柳含嫣，”他威压道，“你意欲何为？”
柳含嫣被他的眼神吓得魂飞魄散，语无伦次：“我……殿下饶命！我……我不知道您还活着！我只是……只是想给孩子要点活命钱！我要嫁人了，带不了他！求殿下开恩！给……给我一笔钱！我立刻就走，永远消失！”
她噗通一声跪下，涕泪横流，怀里的孩子也被这阵势吓得再次大哭起来。
“钱？”燕玄钦嗤笑一声，目光依旧胶着在那张酷似自己的稚嫩小脸上。
一个绝妙的念头，钻入他的脑海。一个流落在外、无人知晓的孽种，比汪婉所生的女儿陈胜寒，更是一把完美的、不会引人怀疑的复仇利刃。这把刀，必须牢牢握在自己手里！
“孩子留下。”燕玄钦斩钉截铁道，“我来养。”
柳含嫣惊喜不已。留下孩子？那是不是意味着……她还有机会？她可是孩子的生母！
燕玄钦却仿佛看穿了她的心思，嘴角勾起一抹冷笑，对着身后的王德善淡淡道：“王伯，去取黄金百两来，给柳姑娘做嫁妆。”
黄……黄金百两？！柳含嫣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百两黄金足够她挥霍半生了！至于孩子，跟着他亲爹，总比跟着她这个风尘娘强！
她连忙磕头如捣蒜，“谢殿下恩典！谢殿下恩典！殿下仁慈！殿下……”
王德善看着柳含嫣那被金钱扭曲的狂喜嘴脸，又看了看主子眼中暗含的杀意，心中一片悲凉。他艰难地应了声：“喏……”转身去取钱。
很快，一沓大额银票交到了柳含嫣手中。她贪婪地数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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