喻明义自顾自说着。
“三月之后毒素已清，性命能保住，不过后半辈子可能难以自理了。”
喻凌烟揪住他的衣领。
一路奔波熬得发红的眼眶此刻透出骇人的怒火。
“你说过，你说过会治好他。怎么，现今我将你上头的人想做的事办好了，”她讥讽地笑着，眼底却比窗外的温度更加寒冷，“你便告诉我只能吊着他一口气活成一个残废？”
“我只答应你救他。”
“你根本就明白我的意思！你一直明白！”
“别装。”
她的不甘顺着眼角溢了出来。
“你觉得我和苟良一样，不管病也好、痛也罢，只要能把人捆在自己身边便不达目的誓不罢休。”
一声嗤笑。
“放血三月，你是如何能说得如此轻易？若是他因此染疾呢，若是他死了呢？”
“是不是正遂了你的愿，没人再能拖住我，还能借此驱策我为你的主家做事。”
喻明义面容也冷了下来。
“喻凌烟！你师父怎么教出你这样的孽徒！整日困在情情爱爱里不说，竟还敢忤逆尊长！”
她松开了手，摇头后退：“错了，错了，从一开始，我就不该信你。”
转身，奔出房门。
喻明义在身后吼着。
“他命该如此，早晚都得死！你守着他不放，和你父亲何异！”
她跑得快，声音迅速消失在转角。
-
她没忘带上辛苦采回的芽草。
天刚还未亮，长安街头各家商铺都闭门落锁。只有来往的小贩支好了摊子。
喻凌烟从城南一家一户敲门，求医问药。
从城南敲到城北，每有一家药坊开门她便将银钱塞到对面手中，人家一听她说的症状，或是连忙赶人闭门，或是摇头不语，推搡着，银钱便落在地上。她无心去拾，逆着狂风乱作，继续敲着下一家。
于是初日升起时，便照见长安街头洒下的一路碎银，泛着雪粒般的荧光。
街上开始有行人出没，皆是行色匆匆。
她茫然立在人潮中，日光晃得她眼前一阵眩晕。
她捂着肚子，弓着背，弯下腰来。
疲于奔波，脑中紧绷的弦猛然断开后，所有积压在胸腔里的情绪一同涌了上来，再也抑制不住地，想要全部呕吐出来。
她佝偻着身子，猛烈地咳着，腹中空空如也，只有酸水顺着喉咙倒咳了出来。
混乱中咳出的泪珠掉在嘴边，抿出苦涩。
模糊不清的视线里，出现一双布鞋。
缓缓上移，是两个轿夫，一前一后驾着一顶艳丽花哨的小轿。
“何人胆敢挡我们家少……大人的路！”
另一侧，一个颇为眼熟的家仆捏着嗓子冲她高声叫喊。
她此刻耳边嗡鸣，虽听不清，却也大抵能猜到他说了什么。若不是她无力多言，定会将心中耻笑宣之于口。
个屁的大人，谁家大人走小路坐花轿。
怕不是惹了面疫不敢见人的小郎官。
“安群，绕路走。”
等等。
喻凌烟转过身扑通一声跪了下去。
这声音，是那个被她下药的相府小少爷。
传言纪寻瑛的外祖家是大苍数一数二的富商，什么奇珍异宝一应俱全。
别处没有的灵药、神医，相府中定能找到！
她埋首伏在地上——他只见过她一面，又未曾听过她的声音，她想假装走投无路的民妇朝贵人磕头求药。
可她应是求昏了头，竟忘了轿中人是什么货色。
“大人留步，民妇家人病重，已走投无路，可否请大人赐药！”
半晌，没有声音。
她抬起头。
艳红小轿早已头也不回地走远。
-
她本想起身，可一旦跪了下去，就再难站起来。
她若乞儿般匍匐在街道中央，等待着下一个“大人”怜悯驻足。
曾经她高高挂起的自尊骄傲，而今被随手丢弃，碎在一边。
救他成了她心中的执念。
人一旦有了执念，便会不顾形貌，神智几近疯魔。
方才晴朗的天渐渐笼上阴云。
长安街上阴风乍起。
闷雷滚滚，从远处压过来。
大风鼓起她身后系着的棉布，吹动她散乱在耳边的几缕发丝。
她微微抬起身。
天公作美，让如此凌乱的人此刻却像个落败的将军。
依稀几滴雨水砸在身上。
石板路零星溅上潮湿。
乌云来得急，压得密，却也始终未松口降下瓢泼大雨。像是憋着一口气，势必要让这场雨水冲刷掉世间所有浑浊。
喻凌烟心中仅存的那一点点火光慢慢，慢慢地，被这第一场春雨浇灭。
远处传来悠扬笛声。
在几条巷外，笛声破空，清幽婉转，却不哀怨。只是诉着思念，唤着游荡的人归家。
魂魄被人勾起，拖着一身脏乱不堪，循声走去。
郡主府的大门敞开着，像在等着谁。
她迈过高高的门槛，不慎拌了一下，踉跄着，再抬头，见他一袭青衫，仿若初见那日一般，静静坐在亭中等候。
委屈、酸涩、不甘、无可奈何，绝望又窒息的情感无声地蔓延。
她一步步走向他，却一点点看不清他。
她摇头，一直摇着头。
嘴角忍不住顺着眼泪落下的弧度向下撇去。
没办法。
她没办法了。
她没办法只好他，没办法让他不再受病痛之苦。
可他只是对着她那样温和地笑着，向她伸手，怜惜地抹去她眼角的泪痕，拢起她散在一边的乌发。
喻凌烟咬着嘴唇，努力不让自己哭出声音。
可是凭什么呢？
凭什么是她们，凭什么害人者依旧高高在上。
她想不通。
她豁出性命努力过，为何结局还会是这样……
她若视珍宝般轻轻捧上他瘦削的脸庞。
宁愿快活死，不愿痛苦活。
比起让他后半生日夜受痛苦磨折，她宁愿他少一些疼痛，哪怕倒数着在一起的日子。
她张口，颤抖着、断续着将一切道出，隐去了她几次深入险境的事。
“陈允之，我，我食言了……”
她乌黑的眼中没了亮色：“我什么都做不到……我太蠢了……”
“可是看着你痛，我也会痛……”
她用手遮面，齿间死死咬住手背，湿润渗进指缝中，攥在手心。
陈何归却异常平静，仿佛早已知晓。
“想哭就哭出来吧，小烟。”
琥珀眸第一次用这种目光看向她，接住朦胧泪眼：
“谢谢你，小烟。还好是你，让我还有解脱的权力。”
对面人哽住，而后再也抑制不住地，哇地一声痛哭出来。
泣声撼天动地，不知是喜是悲。
-
二人平静地生活着，仿佛一切都没变，日子一切照旧。
除了陈何归愈发抑制不住的咳疾，和愈发频繁咳出的血迹。
本就颀长的身形越来越瘦削，皮肉像薄纱贴在骨骼上，苍白肌肤下血丝清晰可见。
喻凌烟三天两头往郡主府中领戏班子、带各种新鲜玩意儿。
外面盯梢的也估计着府中人时日无多，也就再也不管不顾了。
他倒是在死前过了几天松快日子。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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