孝仁公主在当朝颇负贤名，早点间因身世受皇室冷落，幼年独自在封地生活。后来受诏回京，一直侍奉在皇帝身侧，不图虚名、也不参与朝堂党派纷争，手握皇帝所赐的一支羽林卫，却难得少生事端，因而在民间和朝野皆受赞誉。
所以说当真不要小瞧任何一个看似默默无闻的人。
低调避事的背后，原来是有着更大的图谋。
“既然本宫所做皆被侠士知晓，便也不再多言。”素绢纱帐笼罩下，身影动了动，似是后仰着依靠在软垫上，“本宫相信，终有一日会和侠士联手。若回心转意，公主府的大门随时敞开。”
“你应当知道去找何人。她离你很近。”
喻凌烟正欲开口，忽然一滞。
脑中无数张面孔飞快掠过。
离她很近。
也就意味着，从前她在郡主府一举一动，皆被他人看在眼中，上报给千里之外公主。
郡主府一月一换家仆，是谁一直在她身边跟随……
月儿。
难怪一切都那么凑巧，难怪陈何归病情刚刚加重，喻明义不久后便进了京，难怪……
喻凌烟摸摸系在凌云上的剑穗。
想起来了，月儿的姥姥一直在宫中做事，受贵人相助才得以逃脱责罚。
沉默片刻，末了，她木木地松开指尖，新月银钩在她指腹留下凹陷的纹路。
无声拱手行礼，转身跃出小巷。
-
初春时节，依旧有些寒风料峭。
不知怎的，这几日陈何归总是教人搬出藤椅放在庭院中。喻凌烟问他，回道中午日头暖和，想要多晒晒太阳。
她便也搬来一张摇椅，坐在他身侧，顺着他的目光抬头看看空蒙寂静的天。
蓝天也惫懒，连安放的云也不曾挪动，只有偶尔一瞬掠过几只飞鸟。
对坐无言。
偶尔身侧传来急促的低咳。
日头慢慢偏斜，头顶洒下刚刚抽芽的枝叶的倒影。
金斑在眼前摇摇晃晃。
低咳声渐平，接着是轻轻的漱口、净手声。
不重的血气被熏香遮掩，弥散在空中。
喻凌烟偏过头，不去看。
良久，身后传来他依旧温和的声音：
“小烟，想不想听故事？”
柔柔的气息触及她的后颈耳廓。
她慢吞吞的抬手，示意他继续说。
“从前，皇室宗亲里有一个不受重视的女子，因为父母兄弟都是不受宠的旁枝，所以在及笄前她没有过任何封号，吃穿用度与庶民无异。”
“直到某天，北漠一个小部族前来大苍朝见，想要和皇室联姻以表交好之意。”
“阿曼部无有未订婚的贵族女子，而这个小部族在大苍皇帝眼中微若蝼蚁，自是不会将受宠的公主和朝中贵女送去联姻。于是第二日，圣旨下达，那个不受宠的宗亲之女一夜之间被册封成了郡主。可她没等来一句恭贺。所有人都在催着她上路。”
“只在出嫁的路上，透过车帘，看见一群素不相识的百姓跪拜相送的身影。”
“她想，也许和亲并非坏事。兴许百年后，史书上会为她停留一笔。”
“如她所愿，这场和亲换来北疆多年安稳，两国互市，百姓和乐。更幸运的是，她拥有了一个真心爱她的人。二人生活幸福甜蜜，不久，她生下了一个男婴。”
“阿曼部的长老赐给他部族继承人的名字。郡主想让他身上另一半的血肉也能有故土的名字，但她执拗地不肯让孩子随了她的姓氏——大苍皇族的姓氏。”
“最后，在她得到应允后，她用了陪伴她多年的嬷嬷的姓氏——陈，陈情未尽的陈。”
喻凌烟闻言翻身，正对上斜阳下那双鎏金般夺目的琥珀瞳。
“至于名字，她说是梦中所得，梦里她躺在茫茫原野，听见风在低语，问她归向何处。”
冰凉的手覆上爱人轻轻摩挲着他面颊的手背。
他垂眸笑笑，青丝垂落，笼在二人之间，阻隔了外界所有，只剩这小小一方天地。
“可是天意总是不遂人愿，草原上奚厥一部迅速扩张壮大，吞并了许多小部族，很快便打到了阿曼部。”
“阿曼部族人丁稀少，全然不是奚厥的对手。奚厥的王嗜杀暴虐，若他们投降归顺，等待族人的也只有屠杀。”
“无措之下，族长给大苍皇帝写信祈求援助，企望看在姻亲关系上，大苍能伸出援手。”
“可他们迟迟未等到回信。”
“求救的羊皮卷寄出了一封又一封，皆若石沉大海。”
“压在阿曼部族人头上的是痛苦和绝望。”
“郡主呢，承受的更是千百倍的煎熬——昔日围着篝火嬉笑畅谈的族人而今躲在帐篷里只见愁容，而她，享用着族人供奉的大苍郡主，却换不回一兵一卒的援救。”
言至此，他停住默然。
喻凌烟支起身，轻轻摇摇他垂落的衣袖。
“然后呢？”
她执着地端详着他的眉眼，努力捕捉丝毫微变的神色。
他轻轻摇头，捏起她一缕发丝。
“后来就是，援兵一直没到。在奚厥打来的前夜，她的丈夫把一串符传交给她。她方才知道，阿曼部作为小部落还能维持至今，是因为每任族长手中掌握着北漠十三部、甚至是大苍九州各地的情报网。”
“阿曼部的祖先是游吟者，走南闯北，将听到、看到的故事记录下来，口口相传。他们的后代继承衣钵，游走在天涯海角，却依旧供奉着同一个祖先。”
“于是几乎是在每一处阿曼人聚集的地方，不约而同便形成了天然的情报网。老族长凭着这些情报，在北漠换得一处可令族人安身之所。”
喻凌烟眼睫微颤。
“族长那夜把提取情报的符传交给她，为她备好车马，告诉她趁黑深，带上孩子南下回到望京。”
“他说他给大苍皇室写的最后一封信里，告诉了他们情报网的存在——没有一个玩弄权势的人会拒绝明晃晃的情报源。因而只要她们母子离开草原，皇室定然不会加以阻拦，她们便能顺利回到大苍，避开灾祸。”
“那剩下的族人呢？”喻凌烟猜到了一点，语气却仍显急切。
“剩下的妇孺，母族是其他部族的女子带着孩童回到原来的部落，剩下阿曼部的女子被带到实力强大的部族，与那里的族人婚配。”
草原各部不会排斥可生育的女子。
“族中男子觉得既已有血脉尚存，便以命相博，百十人与奚厥铁骑鏖战一天一夜，最终无人生还。”
“那些他们以为被安全送出的妇孺，途径大苍边境时，遇到了下山的匪徒，所有吃食衣物被洗劫一空。”
“两百多名妇孺，活着走出去的只剩两三人。”
她抬起手，指腹抚过他的眼角。通过那双与众不同的眼睛，她好似亲历了一个部族的覆灭。
“那对回到大苍的母子，也并没有如愿安稳度日。”
“须知匹夫无罪，怀璧其罪。”
“从踏入大苍的土地开始，每一步都危机四伏。许多双眼睛如饿狼盯着情报网这块肥肉，只等郡主倒下，便立刻扑食。”
“幸而路遇贵人，母子二人回到望京。可望京城里依旧波谲云诡。”
“那便藏起来。她想。躲在郡主府里，不去招惹是非。”
“不过不久之后她便发现躲藏也是无用的。”
“皇室送来的衣物、熏香，都藏着毒。她的孩子第一次昏迷不醒时，陈嬷嬷跑到东街巷子里找来郎中诊脉，这才发现，为何府中家仆总是染疾告假，为何总是头疼欲裂。”
“但躲避只会让她们的处境更加艰难。停用这些器物的第二日，夜里便有三批刺客翻进院墙。还好他们把对方误当成郡主暗中养的府兵，当夜打得两败俱伤。”
“后来他们的眼线便盯着郡主府的一举一动，大凡有任何豢养府兵的风吹草动，第二日朝堂之上，便会有人弹劾郡主不忠不孝，奏请圣上将她母子二人放逐回草原。”
“……”
“再后来，她的儿子忽然发现，只要他按时服下皇宫里送来的汤药，燃起熏香，这些笼在头上的烦扰就都不见了——都看不见了。”
“既然左右都是死路，为何不能平和一些。至少他死后，皇室之人不会再为难一个无子嗣的孀妇，让她安度余生。”
他轻嗅着她的发丝，拥她入怀。
“困的话就睡吧，难为你了，陪我这么久。”
像哄着初生的孩童般，一下一下轻拍着她的脊背。相拥着，直至日暮。
-
陈何归死在了梨花初绽那天。
一如寻常的，拖来藤椅躺在寿春堂的院子中。
可这天阳光并不温暖，起风时夹着潮意。
躺椅上的人沐浴焚香后换了一身洁净的素衫，静静闭上眼。
喻凌烟发现时，只看见他唇角蜿蜒下的乌血，滴在洁白的衣衫上，宛若彼岸花开。
她伸手，用衣袖蹭着他颊边、衣襟上的血色，反复地，执拗地，用力擦拭着，像是坏心思要把人弄疼叫醒。可那人依旧平静地睡着，没有丝毫反应。
她凑到他耳边，捧着他的脸，试图唤醒他：“醒醒，醒醒，陈允之，梨花开了，你最爱的那株梨花树，刚刚开了一朵……那是我们第一次见面的地方，你快醒醒，再陪我看一眼，再看一眼……”
水珠滴在他的眼角，像是睡梦中的人在落泪。
她环住一动不动的人，埋首在他的脖颈处，沾湿的面颊贴着他的肌肤，感受着温热的身体一点一点冰冷。
风又起，吹卷花瓣纷纷。好似一场雪落，又回到那个永远走不出的冬日。
阴云消散，日暖风和。
郡主府里，回荡起撕心裂肺的悲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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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室闻讯派来主祭的司仪，陈何归的后事料理得体面，府中有郡主操持，喻凌烟孤身一人游荡在望京城里。
鬼迷心窍地，她爬上东山，迈入相国寺的大门。
她从前不信神佛，故而也从未踏足过佛门清修之地。
这里并不同她想的那般华奢。
虽常有世家贵族前来礼佛增添香火，寺中陈设布局、僧人衣衫皆显朴素。
很奇异的感觉，闻见檀香的一刻，游离在外的心神仿佛又落回身体里。
她避开人群往来的大雄宝殿，走石阶小径，绕到山后僻静无人的地方。
堂外未设牌匾，不知供奉的是哪路神仙。
她跪坐在蒲团上，静静端详着佛像。
像一定要看出个所以然。
她盯着出神，丝毫没注意身侧有人落座。
“施主可与佛陀有缘。”
视线扭转至身侧，看见一个素袍僧人手捧经卷端坐着。
良久，她摇摇头。
“我不认识。”
僧人也不恼，依旧言语轻轻：“大苍开国前，寺中最高的殿内曾供奉着三世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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