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弘昌二十二年,六月十九)
六月十九,观音成道日。
天还未亮,春桃便进屋唤醒苏时。她今日比平时更小心,替苏时梳洗时,手指放得很轻,眼底藏着紧张,又怕被看出来,只低头做事,不敢多话。
今日要出门。
这是苏时醒来以后,第一次真正离开苏府。
春桃替她挑了一身月白色襦裙,外罩淡青色半臂。衣料柔软,颜色素净,既不寒酸,也不张扬。发髻也梳得简单,只簪了一支不起眼的珍珠钗。这是林青卿特意嘱咐过的,不能太素,免得失了苏府体面;也不能太艳,免得更惹人注目。
可苏时穿戴整齐,站在铜镜前时,春桃还是怔了一下。
镜中的少女乌发如云,脸色苍白,眉眼精致得近乎不真实。长袖遮住了左手腕上的疤,只露出一截纤细的手指。她身上的衣裙已经足够清淡,那份容色却没有被压下去,反倒因她眼神太静,显出一种病后的疏离。
苏时看着镜中的自己。
她知道,这张脸今日会被许多人看见。那些人看见的未必是她,更多时候,是苏府突然出现的二小姐。
春桃察觉到她的不安,低声道:“小姐,奴婢会一直跟着您。”
苏时没有回头,只轻轻点了一下。
府门外,马车已经备好。林青卿早早等在那里,今日穿得素雅,脸上施了薄粉,仍遮不住眼下的疲色。看见苏时出来,她迎上前,握住她的手。
那只手温热,也在微微发抖。
“时儿,若是不舒服,便告诉娘。”
林青卿声音放得很轻,像怕惊着她。
苏时点头。
她其实想问,真的可以随时回来吗?可这话没有问出口。她知道,今日并不只是去上香。
苏婉仪也站在马车旁。她今日穿一身浅碧色衣裙,发髻梳得一丝不乱,神情仍旧平静。她没有像林青卿那样反复安抚,只看了苏时一眼。
“上车吧。”
马车缓缓驶出苏府。
车轮碾过青石路,发出单调声响。车厢内铺着软垫,熏着安神香,狭窄的空间随着车身微微摇晃,仍叫苏时一阵眩晕。她握住春桃的手,春桃被她握得有些疼,没有出声,只把掌心贴得更紧。
起初,车外还算安静。
再往前,人声便渐渐多了。小贩叫卖声、车马声、香客交谈声隔着车帘传进来,层层叠叠,像一场她从未真正听过的潮水。
苏时怔了怔。
她忍不住将车帘掀开一线。
外头天光明亮。街边铺子已经开了门,有妇人牵着孩子买香烛,有小贩挑着担子从车旁经过,还有几个少年追着纸鸢跑过巷口,衣角被晨风吹得扬起来。
苏时看着那些人。
他们行走,说笑,讨价还价,擦肩而过。没有人知道她是谁,也没有人看她。那一瞬间,她忽然觉得府墙之外原来这样大,车马、人声、天光、尘土,全都流动着,谁也不会为一个人的身份停下来。
可车帘很快落下。
马车驶近静安寺,人声也随之密起来。那点短暂的空阔被压了回去,取而代之的是更密的喧哗。
到了山门前,车身停住。
林青卿先下车,随后向苏时伸手。苏时扶着春桃,极慢地走下马车。双脚踩到地面时,她眼前黑了一瞬,指尖不由自主地收紧。
静安寺山门立在前方。
山门前人群如潮。香客、官眷、百姓、僧侣、车夫和随从混在一起,衣香鬓影与粗布麻衣挤在同一片喧声之中。无数张陌生的面孔在她眼前晃动,目光从四面八方投来。
苏时呼吸一滞。
她这才明白,府墙之外并不只是空阔。
还有人。
很多很多人。
有人看她的衣裳,有人看她的脸,有人看她身边的林青卿和苏婉仪。那些目光并不全是恶意,有些只是好奇,有些带着惊艳,有些则像在核对一桩听来的传闻。
她下意识后退半步,后背抵上了马车。
春桃连忙扶住她:“小姐?”
林青卿脸色一变,立刻道:“时儿,是不是不舒服?要不先回车上——”
“母亲。”
苏婉仪的声音从旁边传来,冷静地截住了林青卿的慌乱。
“站在这里,反而更惹人看。”
林青卿手指一紧。
她知道苏婉仪说得对。此刻越是失态,旁人越会注意。
苏婉仪看向春桃:“扶好二小姐。”
春桃立刻应下。
苏时几乎是被春桃半搀着往前走。她头垂得很低,尽量不去看周围的人,可那些声音仍旧断断续续钻进耳中。
“那是谁家的小姐?生得这样好。”
“瞧着像苏夫人身边的人。”
“苏夫人不是只有一位大小姐吗?才女苏婉仪我是见过的,不是这个。”
“难道是苏府那位养在外头的二小姐?”
“前阵子苏府不是遭了雷火?听说那位少爷受惊闭门不出。”
“嘘,小声些。苏侍郎家的事,也敢乱说?”
“可你不觉得蹊跷吗?雷火之后,少爷不见了,小姐出来了……”
春桃握紧她的手。
“小姐,别听。”
可怎么可能不听。
那些话轻轻地、碎碎地钻进耳朵。苏时终于知道,外头真的在说。说雷火,说少爷,说苏府多出来的小姐,说她。
她脸色更白。
苏婉仪走在斜前方,背脊挺直,步伐不快不慢。她似乎没有回头,却在最适当的时候微微侧身,替苏时挡住几道投来的视线。
她低声道:“继续走。”
苏时不知道自己是怎样穿过山门的。
她只记得春桃的手一直扶着她,林青卿站在另一侧,竭力用身体挡住旁人的目光。苏婉仪始终走在前方半步,像一面冷而平整的屏风。
进了寺内,四周开阔许多。古柏参天,青石路被香客踩得发亮,殿前香烟缭绕,钟磬声从深处传来,一下一下,将外头的喧哗压低了些。
可身份上的试探很快来了。
几位与林青卿相熟的官眷迎上来。其中一位王夫人先向林青卿见礼,寒暄几句后,目光便落在苏时身上。
“苏夫人,这位是?”
林青卿脸上的笑意微微一僵。她早已想好说辞,真到了这一刻,喉间仍发紧。
“这是府里的二姑娘,身子素来弱,早些年一直养在别院,近日才接回来。”
“二姑娘?”
另一位李夫人轻轻摇着团扇,眼神在苏时脸上停了片刻。
“从前倒是从未听说过。苏夫人藏得可真深,这样的好颜色,若早些带出来,京中怕是早传遍了。”
这话像夸赞,也像试探。
林青卿笑得很浅。
“孩子身子弱,不大见人。”
王夫人又道:“那贵府少爷呢?前些日子听说受了雷惊,如今可好些了?”
林青卿手指猛地一紧。
苏时垂着眼,脸上没有表情,指尖却已经冰凉。
苏婉仪上前半步,微微欠身,礼数周全,声音清亮平稳。
“劳王夫人挂心。家弟确实受了惊,仍在静养。今日母亲带妹妹来上香,也是为家中祈福。”
王夫人看向苏婉仪,笑了笑。
“原来如此。”
苏婉仪也微微一笑。
“法会快开始了,母亲还要带妹妹去前殿,就不多扰二位夫人了。”
王夫人与李夫人只好笑着让开。
待她们走远后,林青卿几乎无声地吐出一口气。苏时却已经快站不住了。她脸色惨白,额角生出冷汗,整个人几乎靠在春桃身上。
苏婉仪转头看她。
她的目光很静,像早已预料到这一切。
片刻后,她微微倾身,靠近苏时耳边,声音很低。
“看见了吗?”
苏时睫毛轻轻颤了一下。
“这就是外头。”
苏婉仪语气平淡。
“这里不会因为你害怕,便不看你;也不会因为你沉默,便不议论你。你的脸,你的身份,你身后的苏府,都会引来目光。”
她停了一下。
“还有传闻。”
苏时指尖猛地收紧,春桃立刻扶住她。
苏婉仪看着她这副几乎要被击垮的样子,没有再往下说。
“先去偏殿。”
林青卿连忙点头:“对,去偏殿歇一歇。”
偏殿清静些。
春桃扶苏时坐下,又赶紧端来温水。苏时捧着杯子,小口小口喝着。温水滑过喉咙,压不下胸口那阵闷痛。
林青卿坐在她身旁,手抬起又放下,只低声道:“等会儿上完香,咱们便回去。”
苏时没有回答。
她看着杯中轻轻晃动的水面,眼前仍是山门前那些陌生的脸。
不久后,前殿传来悠长钟磬声,法会的主要仪式开始了。
林青卿低声问:“时儿,好些了吗?咱们去上炷香,写个愿,就回来,好不好?”
苏时沉默片刻,点了点头。
她已经明白,今日既然来了,便不能什么都不做。她必须让那些人看见她,看见苏府二小姐来过静安寺,上过香,写过愿。
于是她重新站起来,由春桃扶着,随着林青卿和苏婉仪走向大雄宝殿。
殿内香烟缭绕,金色佛像高坐莲台,低眉俯视众生。诵经声与木鱼声交错在一起,庄严而绵长。佛像之后,鎏金匾额上刻着四个大字。
大千世界。
苏时站在殿中,抬头望着那四个字。
她想起方才车帘掀开时看见的街市。铺子、行人、小孩、纸鸢、尘土和天光,一切都那样鲜活,像世上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去处。可她一走进人群,便只剩目光、传闻和名分。
她原以为府墙之外会空阔些。
到了这里才知道,墙外也有墙。只是那墙不再用砖石砌成,而是由目光、议论和体面围起来。
僧人递来素笺和小楷笔,殿内的人陆续在纸上写下愿望。林青卿写得很认真,肩膀微微发颤,大约是在为她求平安。苏婉仪也在一旁提笔,神情平静,不知写下了什么。
春桃站在她身后,看着那张空白素笺。殿里许多人都在写,老妪写,女眷写,连跟来的小丫鬟也有人替主家递笔。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很快又把手收进袖中。
苏时走到一张矮几前,缓缓坐下。
纸很轻,笔却沉。
她低头看着那张空白素笺,许久没有动。
她该写什么?
求平安,求恢复记忆,求变回从前的苏时,还是求自己真的能做稳这个苏府二小姐?
这些愿望,她一个也写不出来。
殿中香烟渐浓,木鱼声一下又一下,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苏时握着笔,手腕旧伤隐隐作痛,墨在笔尖凝了许久,终于落下去。
她写得很慢。
大千世界,竟无一容身之所。
写完后,苏时看着那一行字。
墨迹慢慢干了。
那句话安静地躺在纸上,像她终于说出口,又只敢说给菩萨听的一句真话。
她将素笺折起来,握在掌心,随后起身走向愿箱。
林青卿已经投完愿纸,正用帕子压着眼角。见苏时走来,她下意识想问,话到唇边又咽了回去。苏婉仪站在一旁,目光落在苏时紧攥着的手上。
苏时没有看任何人。
她走到愿箱前,将那张小小的纸放了进去。
纸块落入箱中,发出极轻的一声闷响,很快被诵经声和木鱼声吞没。
苏时收回手,退回林青卿身边。
她不知道菩萨会不会看见,也不知道这世上是否真的有某个地方,能容下她这样一个人。春桃扶住她时,只觉得她的手比方才更冷了些。
法会结束后,香客渐渐散去。
林青卿想立刻带苏时回府,苏婉仪却让她先带苏时去偏殿歇息,自己留在前殿,同知客僧说了几句话。
静安寺是京中香火极盛的寺院,六月十九大法会又是观音成道日,今日来上香的官眷不少。苏府早已添过香油钱,又替苏时点了一盏长明灯。按寺中规矩,各家祈愿笺会在法会后由知客僧收拢,登记名姓,再送往后殿统一焚化祈福。
苏婉仪便在这时开口,说母亲为家中祈福心诚,想确认苏府几人的愿笺是否都已投妥,免得焚化时错了名姓。
这话合乎礼数,态度也平静得体。知客僧收了苏家的香油钱,自然不会为这点小事拂她的面子。僧人将愿箱中不久前投入的笺纸取出,按各家随从先前递上的名牌核对。
苏婉仪很快认出了苏时那张。
那张纸折得很紧,边角被攥出细微褶痕。
她没有立刻伸手,只等知客僧将苏府几张愿笺分出时,才道:“这一张似是舍妹所写。她今日身子不适,字迹恐怕潦草,我确认一眼便好。”
知客僧略一迟疑,仍将那张纸递了过来。
苏婉仪接过,展开一角。
只一眼,她的指尖便停住了。
纸上只有一行字。
大千世界,竟无一容身之所。
墨迹已经干了,字迹因手腕旧伤显得歪斜,笔力也虚弱,却写得极认真。那不是佛前寻常祈愿,倒像一句无人可说的话,被她悄悄投进愿箱里。
苏婉仪垂眼看了片刻,很快将纸重新折好,交还给知客僧。
“无误。”她道,“劳烦师父照旧焚化。”
她又添了一笔香油钱,礼数周全地道过谢,才转身离开。
回程的马车上,林青卿仍在低声念佛,手中捻着佛珠,眉眼间尽是疲惫。苏时靠在春桃身侧,像已经耗尽了所有气力,闭着眼一言不发。
苏婉仪坐在车厢另一侧。
她没有带回那张愿笺。
可那一行字已经留在她眼前,像墨痕沾在心上,擦不掉。
大千世界,竟无一容身之所。
马车颠簸着往回走,车外人声渐远,车内安静得只剩佛珠轻轻擦过指节的声音。
林青卿低声问:“婉仪,怎么了?”
苏婉仪看了她一眼,又看向闭目不语的苏时。
“回府再说。”
林青卿怔了怔,见她神情有异,便没有再问。
回到苏府后,苏时被春桃扶回听雪轩。林青卿原本想跟过去,苏婉仪却在廊下轻声唤住她。
“母亲。”
林青卿回头。
苏婉仪没有立刻说话,只让人取来纸笔。她坐在偏厅案前,铺开一张素笺,提笔写下一行字。
大千世界,竟无一容身之所。
林青卿起初还不明白那是什么。等看清那一行字,她的脸色慢慢白了下去。
“这是……”
“苏时今日在佛前写的愿。”
林青卿的手扶住桌沿,指尖一阵发抖。
“她写这个?”
苏婉仪搁下笔。
“我只看了一眼。愿笺已经交还寺中焚化了。”
林青卿看着那张纸,许久没有说话。她想哭,泪意已经涌到眼底,却又硬生生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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