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弘昌二十二年,五月廿三)
女先生离府后,听雪轩安静了几日。
林青卿没有再急着替苏时安排什么,只吩咐春桃每日陪她在院中走一走。苏婉仪偶尔来,见她能自己沿着廊下走完一圈,也不过在旁边坐一会儿,临走时留下一两本字帖。苏时的身体还虚,左腕的伤虽已结痂,袖中仍缠着一层薄白布,走久了便要停下来歇一歇。
起初她只在听雪轩里走。
院中竹子多,风一过,竹影便在青石上轻轻晃。她从东廊走到西廊,再从西廊折回正房,来来回回不过那么一段路。春桃跟在旁边,手里捧着披风,见风稍大,便替她披上。后来她气力稍好些,林青卿才许她出院门,到近处的花圃和池边坐一坐。
苏府对她而言仍是陌生的。
一样的回廊,一样的月门,一样低头避开的仆妇。每走过一处,春桃便低声告诉她:“那边是主院。”“前头通花厅。”“再往西是大小姐的漱玉轩。”苏时听着,有时点头,有时不应,只把这些名字慢慢记在心里。
那一日午后,春桃原本要带她去后园竹林。走到半路,有个小丫鬟匆匆追来,说厨房送来的药膳不知该放到哪里,春桃便停下问了几句。苏时站在廊下等她,等着等着,目光落到不远处一道月洞门上。
那道门后是一条窄路,地砖上积着薄薄一层落叶,像已经许久无人打扫。墙根生着青苔,几枝老藤从墙头垂下来,被风一吹,叶片擦着灰墙,发出极细的声响。
苏时望了一会儿,脚下便不知不觉往那边去了。
春桃回头时,她已经穿过月洞门。
“小姐!”
春桃急忙追上去。
那一带比别处静得多。越往里走,越听不见前院的人声,连风也像被高墙拦住,只剩叶子轻轻摩挲的声音。再往前,便是一扇紧闭的院门。
门上挂着锁。
锁旁贴着几道已经褪色的封条,边角被风吹得微微卷起。门缝里透不出光,只有一点陈旧的焦味被春日潮气压着,若有若无地浮出来。
苏时停住了。
她看着那扇门,起初并没有想起什么,只觉得胸口忽然紧了一下。那种窒闷来得很快,像有人从身后伸手,将她的呼吸一点点按住。她抬手扶住旁边的廊柱,指尖触到冰凉的漆面,耳边便滚过一声很远的雷。
不是天上的雷。
那声音像从身体深处翻出来,沉沉压过骨头。
她眼前白了一瞬。
白光里,有什么东西轰然坠下。梁木断裂,瓦片碎开,烟尘扑到脸上。她看见宝蓝色的衣角,看见泼开的残墨,看见雨水从破开的屋顶漏下,滴在烧黑的地板上。
喉间一阵发苦,她弯下腰,手指死死扣住廊柱。
春桃赶到她身边,脸色霎时白了。
“小姐,别看了。”
苏时没有应。
她的目光仍落在那扇门上。封条下方,门板边缘有一块深黑的焦痕,隔了这么久,仍像钉在木头里的一道旧伤。
她问:“这里是什么地方?”
春桃扶住她的手臂,声音紧得厉害:“小姐,我们先回去。”
苏时转头看她。
“这里是什么地方?”
春桃咬了咬唇,低声道:“东厢房。从前少爷住的地方。”
苏时的指尖一点点凉下去。
东厢房。
从前少爷住的地方。
也是她在雷火后醒来的地方。
春桃几乎要哭出来:“夫人吩咐过,这里不能来。高僧也说了,雷火落过的地方,七七之前不要轻动。后来老爷一直叫人封着,谁都不能靠近。”
苏时看着门上的锁,又看着那几道封条。
“里面没有清理过?”
春桃低下头:“奴婢只听说,法事做过以后,方丈说暂且不要动。老爷便又添了一道锁。至于里面……奴婢也不知道。”
“那里面的东西还在?”
春桃不敢说话。
院墙上的枯叶被风卷起,封条轻轻拍在门板上。那声音很轻,落到苏时耳中,却叫她心口一跳。
还在。
焦木、碎瓦、旧物,也许都还在。
这座府里所有人都急着替她换衣裳,换院子,换称呼,急着让她像一个苏府二小姐。只有这间屋子停在那里,一动不动,把她醒来之前的那一刻锁在门后。
苏时忽然问:“那天,只有我在里面吗?”
春桃抬头,眼神明显慌了。
“小姐……”
“雷落下之前,有没有人来过?”
春桃手里的披风被攥出几道褶。
“奴婢真的不知道。那日少爷回来后,便进了屋。后来天忽然变了,雷声又大,府里都乱了。”
苏时没有再问。
春桃扶着她,几乎是半劝半拖,将她带离了东院。走出月洞门时,苏时回头看了一眼。那扇门仍静静立在阴影里,锁扣沉黑,封条轻动,像一张闭紧的口。
回到听雪轩后,苏时坐在窗边,很久没有说话。
春桃替她倒了温水,又要去请林青卿,被她拦住。
“别去。”
春桃停下。
苏时双手捧着杯子。杯中水还热着,她的指尖仍冷。过了好一会儿,她才问:“春桃,雷会只劈一间屋子吗?”
春桃答不上来。
苏时看着杯中轻晃的水面,又问:“那天为什么偏偏是那里?”
春桃脸色发白:“小姐,天雷的事,哪里说得准。”
这句话很有道理。
雷本来就是没道理的。天色骤变,雷火落下,旧日的苏时死了,她在那间屋里醒来。若有人说这一切只是偶然,也并非说不过去。
可那道锁还在。
封条还在。
屋里没有清理过的旧物也许还在。
每个人提起东厢房时,声音都会轻下去。像那不是一座被封住的旧屋,而是一件谁都不愿再碰的事。
苏时垂眼看着杯中水面,忽然觉得自己并非一定要找出什么惊天的隐情。也许查到最后,什么都没有。也许那一日只是春雷误落,劈开旧屋,也劈断了一个人的命。
可她想看一眼。
想知道那日她为什么在那里醒来,想知道雷落下之前,过去那个苏时见过谁,说过什么,屋中留下了什么。
这些问题很小,很荒唐,也未必有答案。可它们一旦浮出来,便没有再沉回去。
苏时放下杯子。
“春桃。”
春桃立刻应声:“奴婢在。”
“那天的事,你再想想。”苏时声音很轻,“从我回府开始。见过谁,说过什么,后来怎么回了东厢房。雷落下前,院里有没有人听见什么。”
春桃怔怔看着她:“小姐要查这个?”
苏时沉默片刻。
“我想知道。”
“知道什么?”
苏时低头,看着袖中尚未完全消去的伤。
“不知道。”
这句话说完,她自己也静了一会儿。
她并不确定自己能查到什么,也不确定自己该不该查。可这些日子以来,父亲让她静养,母亲让她慢慢来,姐姐让她别把命交出去,所有人都在教她怎样活下去。只有这一个问题,是她自己想问的。
春桃站在旁边,许久没有出声。
苏时看见她攥紧披风的手。那布料被揉出几道细褶,指尖也泛着白。
她没有再追问,只把杯子推远些。
“慢慢来吧。”
春桃抬头看她。
苏时的目光仍落在窗外,声音很轻:“先把能记起来的事写下。”
那日以后,苏时没有再往东院去,可她开始记东西。
春桃替她找了一本空白小册子,封皮是素青色的。苏时每日写得不多,只记几行,字迹仍旧生涩,一笔一画却比临帖时更用力。
东厢房,封。
雷火后未清。
方丈说暂且莫动。
那日苏时独自在屋中。
问春桃,雷落前是否有人来过。
小册子被她收在枕下。夜里睡不着时,她会取出来看一遍。那些句子很短,也不能给她答案,可它们排在纸上,总比一片空白要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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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弘昌二十二年,六月十五)
春桃的小床搬进房中一段时间了,听雪轩表面上平稳了许多。
苏时夜里总算能睡得稍安稳些,白日里也肯让春桃陪她到竹林边坐一坐。只是自那日偶然走到东厢房后,她心里便多了一件事。她没有再贸然往东院去,只在闲时一点点问人,问雷火那日府中谁最先听见动静,问东厢房外当时有谁守着,问她昏过去后是谁先进去救人。
这些问题问得很轻,落到旁人耳中却都变了样。
洒扫的小丫鬟一听“东厢房”三个字,手里的笤帚险些掉在地上;守门的婆子连连说自己什么也不知道,眼睛却不住往院门外瞟;有个小厮只说了句“那日烟太大”,便被旁边年长的仆役狠狠瞪了一眼,立刻闭了嘴。
苏时起初以为他们怕的是她。
后来才慢慢察觉,他们怕的不是她这个人,而是她问的事。
东厢房、雷火、少爷、二小姐——这些词如今在苏府里都不能轻易连在一起。她每问一句,旁人脸上的神情便僵一分,像她不是在问旧日经过,而是在碰一件早已被严严实实盖住的东西。
春桃也劝过她几次。
“小姐,这些事慢慢问吧。”
苏时看着她:“为什么?”
春桃答不上来,只低头把她膝上的披风拢好。
苏时没有再追问。
她那时还不知道,府中下人之所以这样惊惶,并不只是因为苏景行下过封口令。
苏府之外,流言早已没有停过。
东厢房被雷劈中的那一日,动静太大。雷声震动半城,浓烟从苏府东院升起,近旁几户人家隔着墙也看得分明。后来苏府又接连请郎中、方丈、道长和法师入府,对外只说少爷受了雷惊,闭门静养。可越是这样遮掩,外头越要猜。
最初只是市井闲话。
有人说苏家那位少爷遭了雷惊,疯癫了;有人说苏府东院闹邪,才会连请僧道入宅;也有人说苏时其实已经没了,苏家秘不发丧。
再后来,话又绕到另一处去。
说苏府近来多了一位闭门不出的小姐。
这句话一出来,雷火、东院、少爷、二小姐,便被人悄悄连到了一处。
若苏家只是寻常富贵人家,这些话兴许还能慢慢压下去。
偏偏苏景行是户部侍郎。
户部掌钱粮、田赋、仓储,朝中不知多少双眼睛盯着他。近来重议赋税旧法、清查田亩之事渐渐压到他肩上,原本便招了不少忌恨。一个户部侍郎家中突遭雷火,嫡子久不露面,府中又忽然多出一位从未在人前出现过的二小姐,这些事落在百姓口中是怪谈,落到朝堂同僚耳里,便不止是笑话。
起初,退朝后还有相熟同僚过来试探,话说得客气,面上也带着关切。
“苏大人近日清减不少,可是府中有事?”
“听闻贵府前些日子遭了雷火,可有伤着人?”
“令郎许久不曾露面了,年轻人受惊过度,也该早些请太医看看。”
苏景行一一挡回去,只说雷火损了屋舍,苏时受惊后身体不适,正在府中静养。
这样的话,能挡一时,挡不了太久。
不久后,政敌一派的人也开始若有若无地提起此事。公文交接时,有人笑道:“苏侍郎家宅不宁,还要操劳户部事务,实在辛苦。”也有人看似玩笑地说:“雷火降于东厢,民间最爱说成天示,苏大人不必放在心上。”
话都不重。
轻飘飘的,才更叫人心头发沉。
官场之中,最怕的不是明刀明枪,而是这些似有若无的暗示。苏景行协掌户部钱粮,本就站在风口上。若有人借“家宅不宁”“天示不祥”做文章,说他德行有亏、治家不严,甚至牵扯到朝廷清查田亩、厘正税法的大事,便再不是苏府内宅能关起门来遮掩的事。
苏景行回府后,脸色一日比一日沉。
这日,他在外书房召来福伯。
“外头到底传成什么样了?”
福伯低着头,不敢隐瞒:“回老爷,街面上说什么的都有。说少爷遭了天谴的,说东院闹邪的,也有说……说少爷已经没了的。”
苏景行手中茶盏落在案上,茶水溅出一线。
“荒唐。”
福伯跪下,不敢作声。
过了许久,苏景行才压着声音问:“二小姐的事呢?”
福伯额上渗出汗,声音更低:“也有人听说府里多了一位小姐。只是二小姐从未见外人,外头便越发猜得厉害。有人说是远房亲眷寄养,也有人说……”
他停住。
苏景行抬眼:“说。”
福伯伏得更低:“说雷火之后,苏府多出来的,不像寻常人。”
书房里死一般静。
苏景行站在案前,脸色铁青。他怒的不是几句荒唐怪谈,而是这些怪谈正从市井钻进士族圈,甚至钻到朝堂上。若苏时永远不露面,流言只会越滚越大;若贸然让苏时露面,其中破绽又未必遮得住。
藏不住。
也说不得。
这便是苏府眼下最难堪的地方。
静安寺六月十九的大法会,是苏婉仪先提出来的。
这一日是观音成道日,京中女眷多有前去上香祈福的习惯。静安寺又是城西香火最盛的寺院,届时百姓、香客、官眷都会聚在那里。人多,眼睛也多。
正因如此,它反倒成了最合适的场合。
那日午后,林青卿原本正与她商量上香祈福的事。林青卿想去静安寺替苏时求平安,却没打算带苏时出门。
“她身子才好些,外头人多嘴杂,万一听见什么,岂不是又刺激她?”
苏婉仪道:“正因外头人多嘴杂,才不能继续藏着。”
林青卿怔住。
苏婉仪神色平静:“父亲在朝中已经被人试探。苏时少爷久不露面,二小姐也从不见人,传闻只会越滚越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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