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的日子里,越昭除了帮柳知夏锻打矿料,练习掌控自己的力量,便是趁着空闲背着撼岳往其他山峰跑。
藏云峰与听风峰又有些不同。
山间云雾浓厚,林木繁盛,远远便能听见各种鸟鸣兽叫。偶尔有巨大的飞禽从山顶掠过,展开的双翼遮住阳光,在地面投下一片转瞬即逝的阴影。
越昭刚走到山脚下,便看见几名弟子正牵着几只形似仙鹤的灵禽,从一旁的山道经过。个个身形高大,羽毛洁白,长长的脖颈微微扬起,看着颇为神气。
其中一只路过越昭身旁时,忽然停下脚步,歪着脑袋打量起她背上的撼岳。
越昭也看着它。
一人一鸟对视片刻。
那灵禽忽然伸长脖子,朝撼岳的锤柄啄了一下。
当。
一声轻响。
灵禽似乎没想到这东西如此坚硬,愣了一下,随后若无其事地把脑袋转了回去。越昭还看见它偷偷地甩了甩头,仿佛被震得有点晕。
牵着它的弟子赶紧上前,向越昭道歉。
越昭摇摇头,表示没关系。
越白显然对藏云峰很满意。
她一进山,便东闻闻、西看看,对周围的灵兽十分好奇。可惜这里的灵兽并不是每一只都愿意同她亲近。
有只长耳灵兔远远看见越白,立刻钻进草丛。几只正在树上梳理羽毛的灵雀被她惊得扑棱棱飞起。还有一头趴在山石上晒太阳的灵鹿,抬头看了越白一眼,便慢悠悠地换了个地方继续睡觉。
越白追着那些灵雀跑了几步,发现根本追不上,便有些不高兴地甩了甩尾巴。
越昭伸手摸摸她的脑袋,“别乱跑,咱们是来爬山的。”
越白抬起头看了她一眼,显然对这个安排并不是很满意。
藏云峰的山路不算特别陡峭,却有不少地方常年笼罩在云雾之中。山石潮湿,石阶上生着薄薄的青苔,稍不留神便容易打滑。
越昭背着撼岳,走得格外小心。
藏云峰更考验落脚时的稳定性。
有些石阶看着平整,踩上去却湿滑得很。若是身体重心稍有偏移,背上撼岳的重量便会将那点偏差放大。
越昭索性放慢脚步,一步一步摸索。
走到半山腰时,她遇见另一名正在照料灵禽的弟子。那人见她背着巨锤,身边还跟着一只白虎,忍不住多看了几眼。
听说越昭只是来爬山的,对方显然有些意外。
不过藏云峰平日里来往的弟子不少,他倒也没有多问,只提醒越昭别走进山腰东侧的灵兽育养区,“那边有些灵兽正在养伤,受不得惊扰。”
越昭认真记下。
临走时,她又问了问藏云峰哪条路适合上山。
那弟子想了想,给她指了一条平日里运送灵兽草料的山道,“那条路宽敞,也结实,就是绕得远些。”
越昭听见“结实”两个字,顿时觉得十分合适。
她向对方道了谢,便背着撼岳继续往上走。
越白原本还对周围的灵兽念念不忘,后来发现山路两旁也有不少新奇的气味,便又来了精神。
一人一虎沿着山道缓缓向上。
等终于登上山顶时,越昭的衣摆已经沾了不少水汽。她站在云雾之间,运转《龙象负山功》,静静感受了片刻。
山风拂过,云雾流动。越昭静静感受了一会儿,却没有察觉到那种熟悉的山岳呼应。
离开藏云峰时,越白颇有些恋恋不舍。
越昭答应她以后还会再来,她这才高高兴兴地跟着下山。
下一座便是归元峰。
与藏云峰相比,归元峰显得热闹许多。
这里是外门弟子学习基础修行知识的地方,山腰间建着不少讲堂和练功场。
越昭还没走近,便听见一阵整齐的诵读声。
她循声望去,只见一片宽阔的石坪上,几十名年纪不一的弟子正盘膝而坐,听前方一位执事讲解如何引气入体。
执事讲得十分仔细。
从如何感应天地灵气,到灵气入体后该怎样引导,再到运转功法时有哪些地方需要注意,几乎每一步都讲得清清楚楚。
越昭在石坪边上停了一会儿。
这些内容她自然早已学过。可如今再听,还是有些从前没有留意过的细节,越昭听得颇为认真。
直到有人发现了她,“咦?那边是什么?”
一个坐在后排的弟子忽然小声问道。
旁边的人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
只见石坪边上,立着一柄乌黑的巨锤,锤子旁边还有一只白虎。
再往下看,才发现巨锤前面竟然站着个小姑娘。
几个弟子顿时睁大了眼睛。
越昭察觉到他们的目光,便冲他们笑了笑。
那几人连忙收回视线,可没过多久,又忍不住偷偷看过来。
前方讲课的执事很快发现了异样。
他顺着众人的目光望去,也愣了一下。
不过见越昭只是安静地站在一旁,并未打扰讲课,便没有多说什么,只让弟子们收敛心神,继续听讲。
越昭听了一会儿,觉得自己这样站着,似乎有些影响别人,于是便带着越白悄悄离开了。
归元峰的山路修得十分规整。毕竟每日都有大量外门弟子往来,石阶宽阔平整,沿途还设有供人歇脚的亭子。
越昭背着撼岳走在路上,倒是比在听风峰和藏云峰时轻松不少。
只是这里的人实在太多。
她走了没多久,便遇见好几拨弟子。
有些人只是好奇地看上两眼,有些则忍不住回头,还有两个年纪不大的弟子走出老远之后,越昭仍能听见他们小声议论。
“刚才那个真的是锤子?”
“当然是锤子。”
“可哪有那么大的锤子?”
“我怎么知道……”
越昭听得有些好笑。
走到山顶时,越昭找了一处僻静的地方坐下,稍稍休息。远处仍能隐约听见山腰传来的讲课声。
她忽然想起自己刚入长生宗时的情形。
那时她年纪尚小,对修行之事虽然好奇,却有许多地方不懂。后来跟着师父修炼,又有师兄师姐指点,许多问题不知不觉便有了答案。
可归元峰上的这些弟子,大多需要从最基础的地方一步步学起。
越昭望着山腰间来来往往的人影,忽然觉得,长生宗比自己从前想象的还要大得多。
大家走的路并不相同,却都在一点一点向前。
越昭坐了一会儿,便重新背起撼岳。
她也该继续走自己的路了。
第三座山峰,是演武峰。
越昭还没走到山脚,便已经听见远处传来的兵器碰撞声。
演武峰上设有不少供弟子切磋的场地。有些地方专门练习兵器,有些供人斗法,还有些场地布置了防护阵法,可以承受较为激烈的交手。
越昭沿着山路向上走,路过一处演武场时,恰好看见两名弟子正在切磋。
一人使剑,一人使长棍。
剑光轻快,棍势沉稳。
两人你来我往,打得颇为热闹。
越昭停下脚步,看了一会儿。
她现在虽然能够举起撼岳,也学会了最基本的落锤,可真正与人交手,却还是另一回事。
柳知夏教她的是炼器时如何控制锤子的力道,而眼前这些弟子需要面对的,却是不断移动的对手。
什么时候出手,什么时候收势,什么时候该避让,什么时候该进攻,都得在极短的时间内做出判断。
越昭看得十分认真。
那使长棍的弟子忽然转身,借着腰背的力量将长棍横扫出去。
越昭眼睛微微一亮。
这个动作,倒与柳知夏教她挥锤时所说的腰背发力有些相似。
只是炼器时,锻台不会自己躲开。
对手却会。
她正想着,场上的长棍已经被剑锋挑开。
使棍的弟子连退几步,终于稳住身形。
两人就此停手,互相行了一礼。
周围看热闹的弟子议论了几句,很快又有人走上演武场。
越昭看了一阵,便继续往山上走去。
只是她背上的撼岳实在太显眼,走过一处演武场时,终于有人忍不住叫住了她,“小姑娘,你背的是什么兵器?”
越昭停下脚步,“锤子。”
那人看了看撼岳,笑道:“这个我们倒看得出来。我的意思是,你练的是什么锤法?”
越昭老老实实地回答:“还没学。”
越昭的贡献点虽然在增长,但是离兑换地阶功法所需的数字还是有一定的距离。
对方一愣,“没学?”
“嗯。” 越昭点头,“现在只会举起来,还有砸矿石。”
周围几名弟子顿时笑了起来。倒不是嘲笑她,只是没想到她背着这么大一柄锤子,竟然还不会锤法。
其中一人好奇道:“那你背着它来演武峰做什么?”
越昭回答得十分自然,“爬山。”
几人面面相觑。
过了片刻,才有人忍不住笑道:“原来是来爬山的。”
越昭也笑了笑。
她没有多作解释,向几人告辞后,便继续沿着山路往上走。
身后隐约传来几句议论,“这小姑娘力气倒是不小。”
“那锤子看着可不轻。”
“也不知道是哪一峰的弟子……”
越昭并没有听清后面的话。
她此时正忙着观察演武峰的山势。
与听风峰、藏云峰相比,演武峰的山路更为开阔。
沿途有不少经过修整的平台,山石也十分坚硬,许多地方甚至能看见法术和兵器留下的痕迹。
越昭走着走着,忽然发现这里倒很适合练习撼岳。至少不用担心一不小心便砸坏师姐的炼器室。
不过她很快又想起柳知夏说过的话。
砸坏了东西是要赔的。
演武峰虽然专门供人切磋,也不代表可以随便砸坏山路。
越昭觉得,若是以后真想在这里练习锤法,还是先问清楚规矩比较好。
等她终于登上峰顶时,已经是午后。
山下的演武场仍然热闹。兵器碰撞声、法术轰鸣声,偶尔夹杂着弟子们的喝彩,随着山风断断续续地传来。
越昭站在山顶,回头望了一眼。
她想起自己当初在万物山看到的那两门锤法传承,《八荒镇岳锤》和《开山七式》。
她摸了摸背上的撼岳,“再等等。”
撼岳安安静静地待在她背上,没有任何回应。
而随着走过的山峰越来越多,越昭也渐渐察觉到,《龙象负山功》似乎正在发生一些细微的变化。
最初来到陌生的山峰时,她无论怎样运转功法,都很难找到那种在抱朴峰上熟悉的山岳呼应。
可后来,她慢慢发现,事情似乎有些不同了。
有时走在山间,她会忽然感觉脚下的山势与自己的呼吸隐隐相合。那种感觉仍然十分微弱,往往只持续片刻,便又消失不见。
但至少,她已经不再只能从抱朴峰上感受到山岳的气息。
而且随着登山的次数增加,这些陌生的山峰似乎也渐渐变得亲近起来。有些山路她已经走过两三遍,甚至开始熟悉沿途的每一处转弯。再次经过时,体内的灵气也会比最初运转得更加顺畅。
越昭对此十分高兴。
更让她惊喜的是,灵海中那五座山岳虚影,也终于出现了一点变化。其中代表长生山脉的那幅图影,似乎正在一点一点变得清晰。
原本隐在朦胧雾气中的山峦,渐渐显露出更分明的轮廓。有些地方甚至能够看出山脊延伸的方向,虽然距离完整的长生山脉图景还差得很远,却已经与从前有所不同。
越昭仔细观察了许久,终于确定,这并不是自己的错觉。
看来,自己这条路走对了。
《龙象负山功》要她感悟的,本就不只是一座抱朴峰,而是整条长生山脉。如今她走过的山越多,对山势的理解便越深,灵海中的图影也随之逐渐清晰。
若是有朝一日,她能将长生山脉的整幅图景补全,或许便到了真正点亮它的时候。
而按照功法传承所述,那也正是她筑基之时。
想到这里,越昭不由得又摸了摸腰间的青玉腰牌。
越昭认真盘算了一番,觉得等自己走遍长生山脉,补全图景,成功筑基,贡献点应该也攒得差不多了。
到时候,她便能带着撼岳再去一趟万物山。
越昭越想越觉得这个安排不错。
当然,前提是她得继续好好爬山,好好帮师姐干活。
而随着她四处登山,长生宗里也渐渐多了一件趣事,越来越多的人听说长生宗有一柄会爬山的大锤子。
在越昭沉迷爬山的时候,这一年的天梯夜到了。
越昭晚上照例泡完药浴,本来打算再打坐一会儿,下一次睁眼就已经和越白一起到了岳阳城。
自从知道所有的修士神魂都会在这一夜进入岳阳城后,越昭就觉得这个地方有意思极了。想想看吧,所有的人都是一年只来一次,漫长到记不清的修仙史里,大家用三百六十五分之一的时间,用灵气在这个地方建了一座城。
岳阳城好吃的好玩的也很多,对一直在山上修行的越昭来说还是很有吸引力的。
尤其是在她入道后只来了五次,还没有完全探索明白这座城的前提下。
越昭当即决定今晚放假,不修炼,不爬山,也不想撼岳和贡献点。
越白显然十分赞成。她甩了甩尾巴,已经迫不及待地朝城里张望起来。
岳阳城的夜晚依旧热闹。
城门内灯火通明,长街两侧店铺林立,来往的修士络绎不绝。街边悬着各式各样的灵灯,有些灯里浮着小小的火焰,有些则装着会发光的灵虫,随着夜风轻轻晃动。
越昭站在街口看了一会儿,便熟门熟路地朝城东走去。
她还惦记着上次没吃成的那家小吃铺子。
那家铺子藏在一条不算宽敞的街巷里,门口挂着一串圆滚滚的红灯笼。灯笼下面立着块木牌,上面写着几个字。
百味小食。
越昭远远看见招牌,眼睛便亮了。
“就是这里!”
她带着越白快步走过去。
铺子不大,门口支着几张矮桌,灶台上却摆满了各式各样的小吃。
一口铜锅里煮着灵谷汤圆,汤水清亮,几颗圆滚滚的汤圆在锅里慢悠悠地打转。旁边的蒸笼不断冒出白汽,隐约透出甜甜的香气。
再往里看,还有烤得金黄的灵麦酥饼、裹着糖霜的赤霞果串,以及一盘盘刚刚出锅的流云糕。
越昭看得十分认真。
这些东西她在长生宗也不是完全吃不到,但岳阳城的小吃总有些不一样。毕竟这里汇聚了来自各地的修士,许多食材和做法,她平日里连听都没听过。
摊主见她站在灶台前不动,便笑着招呼:“小姑娘,想吃什么?”
越昭想了想,“先来一份灵谷汤圆,一串赤霞果,再要两块流云糕。”
她顿了顿,又看向那盘灵麦酥饼,“酥饼也要一块。”
摊主笑了起来:“好嘞。”
越昭付了灵石,找了张空桌坐下。
越白则蹲在桌旁,眼睛直勾勾地盯着灶台。
越昭看了她一眼,“你也有份。”
越白这才满意地收回目光。
没过多久,东西便陆续送了上来。
灵谷汤圆个头不大,外皮软糯,咬开后流出温热的芝麻馅,带着一股淡淡的谷香。汤水里还浮着几片细小的灵叶,喝下去暖洋洋的。
赤霞果串则酸酸甜甜,外面裹着一层薄薄的糖壳。果肉入口时有些微微发烫,等咽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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