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从越昭终于能够举起撼岳,柳知夏的炼器室里便多了一个帮手。
准确地说,是多了一个力气很大、经验却几乎为零的帮手。
第一次见越昭提着撼岳走进炼器室时,柳知夏还愣了一下,“小师妹,你现在能拿动它了?”
越昭点点头。
为了证明自己确实能够举起撼岳,她还特意将锤子往上抬了抬。
柳知夏眼皮一跳,“等等,先别动!”
越昭立刻停住。
柳知夏看了一眼她手中的撼岳,又看了一眼旁边摆放整齐的矿石和半成品法器,觉得有些东西还是得提前说清楚,“这里可不是山脚下,砸坏了东西是要赔的。”
越昭默默把撼岳放低了一些,“师姐放心,我会小心的。”
柳知夏对此持保留态度。
不过她很快发现,小师妹确实是来帮忙的。
炼器时,有些矿石极其坚硬,需要经过反复锻打,才能逐渐去除杂质,改变形状。寻常炼器锤虽然也能做到,但遇上特别顽固的材料,往往要费不少工夫。
而撼岳恰好有一个十分突出的优点。
重。
非常重。
柳知夏挑出一块已经经过初步处理的矿石,放在锻台上,“先试试这个。”
越昭看了看矿石,又看了看撼岳。
“直接砸?”
“当然不是。” 柳知夏道,“炼器又不是砸石头。落锤的位置、角度、力道,都得控制好。”
她拿起自己的炼器锤,示范了几下。锤声接连响起,轻重各有不同。
越昭仔细看着。
她发现柳知夏每一次落锤,动作都十分利落,看似随意,实则锤头接触矿石的位置几乎没有偏差。有时明明只敲击了很小的一处,整块矿石却会随之发生变化。
柳知夏收起锤子,“看明白了吗?”
越昭想了想,“看明白了一点。”
“那你试试。”
越昭握紧撼岳,站到锻台前。她先估量了一下距离,又调整好姿势,随后缓缓举起锤子。
第一锤落下时,她已经尽量收着力气。
砰!
锻台猛地一震。
矿石倒是没有碎,只是原本平整的表面,出现了一个深深的凹陷。
柳知夏看了看矿石,又看了看越昭,“小师妹。”
“嗯?”
“你刚才是想把它锻平,还是想给它砸个坑?”
越昭沉默片刻,“原本是想锻平的。”
柳知夏叹了口气,“看来还得慢慢练。”
越昭深以为然。
她虽然已经能够举起撼岳,但举得起来和用得顺手,显然是两回事。
真正使用锤子时,也不能只顾着把它举起来。什么时候发力,什么时候收力,落下去的锤头又该怎样控制,都得重新学。
尤其是撼岳这样沉重的兵器,稍有不慎,便可能用力过猛。
好在柳知夏并不缺耐心。
她给越昭挑的都是一些尚未精炼、可以反复锻打的矿料,先让她练习最基本的落锤。
一开始,越昭常常砸偏。
后来,她终于能够大致控制落点,却又发现自己很难掌握轻重。
有时力气用得太大,矿石被砸得变了形;有时为了控制力道,反倒使动作变得僵硬,落锤时不够稳当。
柳知夏便站在旁边,一点一点替她纠正,“别只想着压住锤子的重量。”
“手腕放松些。”
“腰背发力,不是让你把全身的力气都往下砸。”
“对,就这样。落下去以后,还得能收得回来。”
越昭一边听,一边调整动作。
渐渐地,她发现这和自己过去一年登山时的修炼,竟有许多相似之处。
从前她拖着撼岳上山,最初只知道拼命使劲。
后来随着对身体和山路越来越熟悉,她才逐渐学会顺着地势调整步伐,不再每一步都与撼岳的重量硬碰硬。
如今使用撼岳,似乎也是如此。
她不能只想着凭自己的力气去驾驭这柄巨锤。还得学会理解它的重量,顺着它的去势调整动作,再在恰当的时候施加力量。
有时,她甚至觉得自己不是在挥动撼岳,而是在引导它落下。
又过了些日子,越昭的动作终于渐渐有了模样。
她依旧做不到像柳知夏那样精准地控制每一锤,却已经能够在锻台上完成一些简单的矿料锻打。
柳知夏检查过几次,觉得成色尚可,便开始把一部分最费力气的粗锻交给她。
越昭对此十分高兴。
因为她终于可以挣宗门贡献点了。
虽然最初分到的并不多,但看着青玉腰牌上终于出现的数字,她还是忍不住多看了几眼。
越昭觉得,自己总算把当初那个绕来绕去的死循环解开了一部分。
而且帮师姐炼器,本身也是一种修炼。
她每日仍会登山,只是如今不再一味追求负重和距离,而是将一部分时间用来练习挥锤。
随着对撼岳的使用越来越熟悉,越昭也渐渐察觉到,《龙象负山功》似乎还有些自己从前不曾理解的地方。
起初,她以为这门功法的“负山”,便是以山岳般沉重的负担锤炼肉身。
可随着修炼日久,她却发现事情似乎并不止于此。
尤其是在抱朴峰上时。
有时她背着撼岳登山,明明身体已经十分疲惫,却能在某一瞬间,感觉到一股极其微弱的力量,随着脚下山势的起伏,悄然融入自己的气息。
那股力量并不明显,甚至微弱得让她怀疑是不是自己的错觉。
可当她静下心来,仔细感受时,又能察觉到它确实存在。
而且这种感觉,在炼器室里几乎不会出现。
越昭对此十分好奇,开始有意识地比较。
同样运转《龙象负山功》,同样握着撼岳,在炼器室中与站在抱朴峰的山路上,似乎总有一点细微的差别。
山路上,她的呼吸更容易与功法的运转相合。
脚下的山势越是熟悉,她越容易找到那种奇妙的节奏。
有时她只是站在山间,握着撼岳,便能感觉到身体里的灵气流转得格外顺畅。
越昭想起了一年前,自己第一次拖着撼岳登山时的情形。那时她已经隐约觉得,整座抱朴峰仿佛正与自己一同呼吸。
如今再回头看,那或许并不只是疲惫之下产生的错觉。
她对这座山越熟悉,便越容易感受到它的气息。而当自己的呼吸、灵气与山岳的气息渐渐相合时,她似乎就能从中借来一点力量。
真的只有一点。
远远谈不上移山填海,也不可能让她凭空拥有超出境界的修为。
可对于握着撼岳的越昭而言,这一点力量却已经十分重要。
有时只是落锤时多了一分沉稳。
有时则是在筋骨疲惫时,让她能够更自然地维持姿势。
越昭渐渐明白,自己如今能够比从前更好地使用撼岳,除了肉身确实变强之外,或许也与这种山岳间的呼应有关。
她忽然想起《龙象负山功》在灵海中显现的那五座山岳虚影。
长生山脉、截断山脉、长白山脉、昆仑山脉,以及不周山脉。
按照功法传承所述,她要到筑基期,才能真正点亮第一座山岳虚影。
那便是长生山脉。
越昭若有所思。
既然如此,自己如今对抱朴峰的感应,是否也算是在为日后点亮长生山脉做准备?
抱朴峰本就属于长生山脉,她在这里修炼多年,才终于隐约摸索到一点门道。
若是将来修为更高,能够真正感悟一整条山脉,又会是什么情形?
越昭越想越觉得有趣。
如今她只是借来一点微弱的力量,便已经觉得受益匪浅。那如果有朝一日,她能与整座山岳相合呢?
站在山上,便能借用山岳的力量;只要山岳不倒,力量便源源不绝。
再往后想,倘若她能够感应的不止是一座山,而是千山万岳呢?
岂不是走到哪里,都能借来力量?
越昭忍不住继续推演。
若是修炼到最后,天地间的山岳都能为她所用,那她是不是连灵气耗尽都不用担心了?
甚至……
只要脚踏山岳,便能一直汲取力量;只要山岳尚存,她便不会衰竭。
再大胆一点,岂不是有可能不死?
越昭被自己的想法逗乐了。
她觉得这套设想听起来很有前途。
当然,前提是她得先证明,自己确实能够借用山岳的力量。
至于能借多少、能借多久、离开山岳后还有没有用,以及所谓的不死究竟有没有可能,那都是以后需要慢慢验证的问题。
越昭低头看了看手中的撼岳,锤子依旧沉甸甸的。她想了想,决定还是先从眼前的事情做起。
既然筑基之后要点亮的是长生山脉,那自己便不能只熟悉一座抱朴峰。
过去这些年,她大多数时候都待在抱朴峰。偶尔去其他地方,也往往是借助宗门里的代步手段。真正一步一步走过的山路,其实并不多。
既然如此,不如背着撼岳,去其他山峰走一走。
看看不同的山,是否也有不同的气息。也看看自己在抱朴峰上摸索出来的那一点感应,到了别处是否仍然有用。
越昭觉得这个主意不错。
第二天清晨,她照常来到抱朴峰山脚下。
越白原本以为她又要沿着熟悉的山路往上走,便懒洋洋地跟在身后。谁知越昭背起撼岳之后,却没有转身上山。
她抬起头,望向远处云雾间隐约可见的群峰。
晨光从山脊间洒落,一座座山峰高低错落,连绵起伏。
越昭看了许久,随后,她伸手拍了拍撼岳的锤柄,“走吧。”
越白抬起头。
越昭笑道:“今天我们换座山爬。”
越白显然没想到,越昭竟然还打算换个地方爬山。她抬头看了看远处的群峰,又回头看了看抱朴峰,似乎不太明白这两者有什么区别。
在越白看来,山就是山。
抱朴峰已经够高了,山路也够长了,何必还要舍近求远?
不过越昭显然已经打定了主意。她背着撼岳,沿着山间道路缓缓向前走去。
长生宗一百零八峰,山势各不相同。
主峰就是掌门陆怀瑾平日里处理宗门事务的地方。万物山越昭也去过,当初她挑选功法和撼岳时,还见过看守那里的闻长老。山上收藏着宗门历代积累的功法传承、灵器和各种宝物。
听风峰的弟子主要修炼身法和御风术,藏云峰负责照料宗门里的灵禽灵兽,还养着不少供弟子出行的飞行坐骑。归元峰是外门弟子学习基础修行知识的地方,演武峰则有专门的演武场,弟子们平时想找人切磋、练习斗法,都可以去那里。
另外还有一座承务峰,山上设着功德堂。弟子们想接宗门任务、交付任务,或者结算宗门贡献点,通常都要往那里跑。
越昭今天先选了离抱朴峰最近的听风峰。
这座山峰并不以高峻闻名,却因山间常年有风,山道又多曲折,十分适合修炼身法。
越昭远远望去,只见山腰间林木繁盛,几道细窄的山脊隐在云雾之中。
她觉得这里很适合作为自己的第一站。
刚走到山脚下,她便发现,听风峰与抱朴峰确实有些不同。
山风沿着林间吹来,时而轻缓,时而急促。道路两旁的树木也生得颇有意思,有些树枝向着同一个方向舒展,有些则被常年的山风吹得微微弯曲。
越昭站在山脚下看了一会儿,才背着撼岳踏上石阶。
到了听风峰,一切都得重新摸索。
有些石阶看着平整,踩上去却略微倾斜。有些山路明明不算陡峭,却因为山风不断变换方向,让她不得不时时调整身体的重心。
而背上的撼岳,并不会因为她换了一座山,就变得轻上一点。
越昭走了一阵,便停下来调整姿势。
越白跟在旁边,倒是十分轻松。她见越昭走得慢,索性跑到前面,又转回来,来来回回好几趟。
越昭看了她一眼,“你倒是精神。”
越白晃了晃尾巴,越昭笑了笑,继续向上走去。
就在这时,前方林间忽然传来一阵轻微的破风声。
一道青色身影从树梢间掠过。
那人脚尖在枝头轻轻一点,整个人便借势跃起,转眼又落到了数丈外的一块山石上。
动作轻盈得几乎没有发出声音。
越昭抬头看去。
那是个十二三岁的少年,穿着一身浅青色弟子服,衣摆随着山风轻轻扬起。他似乎正在练习身法,借着树枝与山石不断腾挪,动作十分灵巧。
越昭没有打扰,继续背着撼岳向前走。
而那少年也恰好在此时发现了山道上的异样。
远远望去,一柄乌沉沉的巨锤正沿着石阶缓缓向上移动。锤柄高高竖起,锤头宽大沉重,几乎挡住了后面的人影。
少年愣了一下。
长生宗的灵器千奇百怪,他也见过不少。
可会自己爬山的锤子,他还是头一回见。
他忍不住停下身法,站在山石上仔细看了看。
那柄巨锤又向前挪了一点,紧接着,锤头下方露出一只小小的靴子。
少年眨了眨眼。
再仔细看去,才发现那柄巨锤下面竟然还有个人。
不对。
应该说,是有个人背着那柄巨锤。
那是个看起来不过十来岁的小姑娘,身形纤细,背上的锤子却比她整个人还要高出许多。
少年看得目瞪口呆。
越昭也发现了他,见对方一直盯着自己,她便停下脚步,礼貌地打了声招呼,“你好。”
少年从山石上跳下来,“你……你背着这么大的锤子做什么?”
“爬山。”
少年又看了看她背上的撼岳,“我是问,你为什么要背着锤子爬山?”
“修炼。”
少年更加不解了。
他自己也在修炼。
可他修炼身法,讲究的是身轻如燕,落地无声。
眼前这个小姑娘却恰好相反,背着一柄沉得吓人的巨锤,每走一步都仿佛要把石阶踩实几分。
少年忍不住问:“你不觉得累吗?”
“累啊。” 越昭回答得十分坦然。
少年一时竟不知该说什么。
越昭见他神情古怪,便解释道:“就是因为累,才要背着它练。”
少年低头看了看她脚下的石阶,又看了看那柄巨锤。
他觉得自己似乎听懂了,但又没有完全听懂。
片刻后,他忽然有些好奇,“这锤子真的有那么重?”
越昭点点头,“很重。”
少年顿时来了兴致,“能让我试试吗?”
越昭看了看他,又看了看撼岳。
她想起自己第一次在山脚下试着举起撼岳时的情形,认真提醒道:“可以,不过你最好先找一块结实点的地方。”
少年愣了愣,“为什么?”
“我怕把你们的山路砸坏了。”
少年:“……”
他原本以为越昭是在开玩笑。
直到两人来到路旁一块平整的空地,越昭将撼岳从背上取下,缓缓放在地上。少年才发现,她刚才那句提醒似乎并不夸张。
明明越昭已经尽力控制了动作,锤头落地时,脚下的泥土还是微微一沉。
少年蹲下身,仔细打量起这柄巨锤。
锤身乌沉沉的,看不出究竟是什么材料,表面也没有多少繁复的装饰。唯独那股沉甸甸的感觉,让人一眼便知道它绝不轻巧。
少年伸手握住锤柄,“我试试。”
越昭往后退了一步。
少年深吸一口气,运转灵气,用力向上一提。
撼岳纹丝不动。
他愣了愣。
又换了个姿势,双手握住锤柄,腰背绷紧,猛地发力。
锤柄依旧没有半点动静。
越昭站在旁边,神情十分平静。
少年终于松开手,低头看着撼岳,半晌没有说话。随后,他抬头看向越昭,“你每天都背着这个爬山?”
“以前是拖着爬,最近才能背起来。”
少年沉默了。
他忽然觉得,自己平日里抱怨听风峰的身法修炼辛苦,实在有些不应该。
越昭见他似乎已经试够了,便重新握住锤柄,将撼岳背回身上。
少年看着她熟练的动作,忍不住又多看了两眼,“我叫林见川,是听风峰的弟子。”
“我叫越昭,住在抱朴峰。”
林见川知道抱朴峰那是守拙真君所在的山峰,听风峰练身法摔断了腿的朋友们都去那里求医。
他正想再问抱朴峰的药是不是真的像传闻中的那般难吃,头顶的树枝忽然轻轻一晃。
一道灰白色的小影子从枝叶间窜了出来。那东西速度极快,转眼便落到了林见川肩上。
越昭仔细看去,才发现是一只小貂。
它通身灰白,耳尖和尾巴末端带着一点淡青色,眼睛乌溜溜的,正好奇地打量着她。
林见川伸手摸了摸它的脑袋,“这是追风,我的伴生兽。”
追风歪了歪头,随后它的目光落到了越白身上。
越白原本正蹲在一旁看热闹,见那只小貂望过来,她也抬起头。
两只伴生兽隔着几步距离,互相打量了一会儿。
追风忽然动了,只见一道灰白色的影子从林见川肩头掠出,轻轻落在越白面前。
越白低下头,凑近闻了闻。
追风也仰起脑袋,似乎对这只体型远比自己庞大的白虎十分好奇。下一刻,它忽然纵身一跃,轻巧地踩过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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