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含贞气得花枝乱颤,干脆背过身去,眼不见心不烦。
摒除身后那讨人厌的低笑,她试图将目光聚焦在眼前的牌位上。
一条简陋的木板,表面用错漏百出的字迹写着“京府赵氏阿芝之灵位,生于景元三年七月二十日,卒于景元十八年,不知年岁,性柔良,惜年不永。父母哀之,勒石以记。”
“怎么有个人死在这了?”
江敛走上前,捡起掉落地面的几根香烛,用火石点燃,重新插在牌位前。
“赵阿芝是失踪的一十二名女子之一,和她爹娘一起在街口卖豆花,听说已经定好了人家,年底就要出嫁。卖豆花是小本生意,她爹娘还有个在读书的小儿子,负担不起寻人的费用,活不见人死不见尸,只能来这里祭拜。”
萧含贞把裙摆捏得皱巴巴的:“……惺惺作态。你做这些,死掉的人也看不见。”
江敛平静道:“亡者有灵,我祖母还有义父的忌日,我都会上香祝祷祭拜。”
萧含贞没吭声,低下脑袋,用脚尖一下下戳地面的土坑。
江敛用袖子擦干净牌位上的浮灰,道:“其实关于失踪的女子,还有件事叫我想不通,她们的生辰都一样。”
“七月二十日,这日子有什么特殊么?”
萧含贞回过神,颔首道:“我知道啊。是父皇炼丹的日子。”
江敛一怔,缓缓转过身。
萧含贞迎着他的目光,不知他为何神情有些古怪:“我又没说错,父皇说我是祥瑞,每次炼丹都会带上我,有一回还分了我一回丹药尝尝,怎么,父皇没赏赐过你?”
江敛道:“臣受过陛下厚爱,可,既然是陛下亲手炼制之物,当然要放在家宅中供奉……”
“哪来这么多破规矩呀!”萧含贞不屑地打断,“不过你没吃也是件好事,我就吃了,一点也不好吃,一股子腥味。”
她光顾着抱怨,以为江敛又要像宫里那些教习嬷嬷和陈思荷一样板着脸训斥她不知礼数、对帝王不敬,然而江敛听得很认真,目光专注。
被那一眨不眨的黑眸凝视,萧含贞十分不自在,恶声恶气道:“你这么看我做什么?”
江敛这才笑了:“臣现在觉得,怪不得陛下称呼您是祥瑞。失踪的女子,同样的生辰,混入宫中的刺客,还有陛下炼制的特殊丹药,臣先前一直想不通它们之间的干系,如今多谢殿下,方才为臣解了惑。”
萧含贞道:“你找到刺客的身份了?本宫命令你现在就告诉我!”
景元帝临死前灰败的面容似乎还浮现眼前,为了她仅剩的亲人,为了她来之不易的荣华富贵和身家性命,她恨不得现在就揪出那凶手,杀之而后快!
“此事多一人知道就多一分危险,公主确定么?万一走漏风声,公主也遇到了刺客怎么办?”江敛若有所思,“臣倒是愿意贴身保护殿下……”
“绝无此种可能!”萧含贞怒道。
江敛翘起嘴角,随即又正色道:“请殿下放心,臣定不辱使命,查出隐藏在暗处的奸佞之徒,即使粉身碎骨,臣也会护陛下与殿下周全。”
萧含贞依旧半信半疑,只是她的确没有更好的办法,江敛身为锦衣卫,查案抓人都比她专业,行罢,那就暂时交给他。
她拍了拍对方的肩,老成道:“不要叫本宫失望。”
江敛一本正经,恭恭敬敬地行了个礼:“是。”
眼见夜幕渐深,萧含贞不欲在此地久留,出了门,却见栓马的枯树旁站了个管家模样的人。
“小的季常,是玉露汀的管事,参见昭华殿下。”
他双手托着身份令牌,恭恭敬敬地递上来。
萧含贞出发得匆忙,只来得及和柳嬷嬷打个招呼,估计是她找来了当地的人。
不过,玉露汀,这不是父皇送给她的温泉山庄吗?
那次她用草料鱼饵吸引了锦鲤朝拜,引得龙颜大悦,景元帝不要钱似的送给她一堆礼物,其中就包括京郊外的地产。
这段时日她事务繁多,还没来得及去,没成想这玉露汀竟然就在废宅附近!
“小的听柳嬷嬷说殿下游历此处,想着您或许需要歇脚的马车,便自作主张,为您准备了一辆,请您看看可还满意……”
季常话未说完,忽觉一道凉飕飕的视线落在自己面上。
可等他抬眼去看,却是一名长身玉立、眉目清朗的笑面书生。
“拜见江指挥使。”
腰才弯下去,就被江敛托着手臂带了起来。
紧接着,一只手掌轻轻拍了拍他的肩:“你为殿下想得很周到。”
季常:我怎么突然打哆嗦了?
萧含贞上了马车,想到什么,又掀开帘子探出脑袋来:“你在玉露汀做事,那也该知道这附近的事情,这座废宅,你知道背后的主人是谁么?”
季常欲言又止,瞥了一眼身边的江敛。
萧含贞不耐烦:“江大人是自己人,你赶紧说了。”
自己人?
江敛闻言,极快地瞥了她一眼,紧接着又垂下眸,开始转动手上的玉扳指。
当然,上次的铁扳指已经被他弄坏了,这次是新的。
不过,似乎也撑不了多久。
若她继续这般没心没肺地撩拨的话。
季常这才小声道:“听说,是靖王妃殿下。”
*
车轮滚滚,在文昌街一处馄饨摊前停下。
摊主夫妇难得见到如此气派豪华的马车,惴惴不安地搓着手,迎上前:“请问贵客要点什么?”
驱车的马夫跳下来:“两碗鸡汤馄饨,一碗照旧,另一碗不要葱不要蒜不要香菜也不要辣椒。”
摊主夫妇松了口气:“江大人,是您啊!好嘞,您稍等,马上就好。”
江敛拉开车帘,看清车厢内,哑然失笑。
“殿下还在生气呢?”
萧含贞怒道:“这又是哪!本宫要回宫!”
该死的江敛,竟然一而再再而三地忤逆她!
本来她打算拐个弯去玉露汀,今夜就住在那,谁知江敛横插一脚,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把季常从马车夫的位置赶了下去,然后直接一拍马鞭,马不停蹄就又把她拉回了京城。
简直欺人太甚!
“凭什么不让本宫去温泉山庄?!”萧含贞一把拍掉江敛伸过来的手臂,“你不说,本宫是决不会下车的。”
“殿下才从季管家处得知了废宅的真正主人,还敢逗留在外?”江敛煞有介事地摇头叹息,“那,臣也不知该不该夸一句殿下真是龙威虎胆了。”
“那又如何,本宫是公主,五皇嫂总不能灭本宫的口!”
江敛用瞧傻子的眼神瞧她。
萧含贞冷笑:“是是是,我是吴江府乡下来的,没读过书猜不透你们官场上的弯弯绕绕!”
她的预知梦可没告诉她会此而死,江敛简直杞人忧天。
……不过,既然牵涉到皇家内幕,萧含贞觉得自己还是不要多问比较好。
她有自知之明,自己绝不是玩弄权术的材料,贸然卷进去,只会死无葬身之地。
她还是安心当个草包公主罢。
江敛仿佛听不懂人话似的,转而道:“忙了一日,殿下不饿吗?”
萧含贞正要发作,就听自己的肚子响了一声。
“……那本宫也不吃这种平民食物!”
“哎,真香!”
萧含贞双手捧着比她脸还大的搪瓷碗,稀里糊涂吃了个精光。
然后才想起贵女应有的礼仪,矜持地擦了下嘴:“本宫只是真的饿了,其实味道也只是一般般。”
江敛用手撑着脸,坐在她身边,看似毫无反应,实则嘴角上扬一个点。
“江哥哥!咦惹,嘴巴毒的漂亮大姐姐怎么也在!”
萧含贞一瞧,撇了下嘴,居然还是个老熟人,那之前被江敛派来送梅花戏弄她的小桃。
所谓尊老爱幼之心,萧含贞是一点皆无:“本宫还没问你呢,你为什么会在这,该不会是跟踪我们来的罢!”
小桃脸都涨红了:“胡说胡说!这是我爹娘的摊子!”
萧含贞笑得白齿森森:“原来如此,那这顿饭钱你和你爹娘都别想要了!”
小桃急得跺脚:“你、你怎么这样欺辱人!”
“太坏了!我还准备更坏!”萧含贞得意洋洋。
小桃“哇”地哭出来。
“好了,好了,别哭了,大姐姐只是开玩笑。”江敛摸了摸小桃的脑袋,又擦干她的眼泪,交给她一串铜钱。
小桃破涕为笑,抓起铜钱欢呼雀跃地就朝着摊主夫妻走去。
望着那交谈的一家三口,萧含贞冷不丁道:“你平日里不上工的时候,便是如此收买人心?”
江敛失笑:“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臣收拢的人心,也是要交给陛下所用的。”
萧含贞道:“你在本宫面前说得天花乱坠花言巧语,本宫也不会替你在父皇面前美言一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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