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光透过窝棚缝隙渗进来，是灰蒙蒙的淡白，稻草上凝着一层薄凉的露水。
马三娘得了周虎的话，寸步不离的盯着施芙蕖，默许她在庄子允许的范围内活动。
施芙蕖今日的首要任务是调教掳来的姑娘们。
施芙蕖走进窝棚，刚一露面，几道淬了怒火的目光立刻钉在她身上。
一个身穿粗布裙的姑娘猛地扑上前，被看守一把拽住，尖声唾骂，“你这没骨头的！竟帮着这群拍花子算计我们！”
“你良心被狗吃了！”
另一个姑娘红着眼，声音发颤，却带着一股刚烈，“我们就算是死，也绝不任你们摆布！”
唾沫溅到了施芙蕖的脸上，还有人缩在角落，又怕又恨，跟着低低咒骂着。
施芙蕖半步未退，也不辩解，安静地等众人发泄完毕。
她这才缓缓开口，语调平静，听不出喜怒。
“如今我们已经落到他们手里，拼命挣扎，多半只会换来一顿毒打，最后依旧由他们发落。”
“既如此，为什么不能静下心来想一想，如何为自己谋一条更好的出路？”
那红着眼眶的女子愤愤道，“我们还有什么更好的出路？”
“你少在这妖言惑众！”
施芙蕖视线平静的扫过满棚或悲愤、或茫然的面孔。
“若是运气好，被卖到富贵人家做婢女，或是做妾室，好歹有遮身之处，衣食有着落。”
“若是不幸被发卖到花楼，身上有些技艺在，总比什么都不会的人日子好过些，至少能多一分底气。”
“我只想无论陷入何处困境，大家都能凭借自己的本事，让日子过得好些。”
她顿了顿，视线再度扫过面前
“若觉得我说得尚有几分道理，便留下来，跟着我学。”
“若是觉得我这番话不堪入耳，不愿依从，那便随你们，我绝不强迫。”
棚里瞬间静了，只剩下断断续续的抽噎声。
有人依旧怒目相向，半点不肯松口。
也有几个姑娘垂着头，指尖攥紧衣角，眼底悄悄浮起动摇。
方才扑上来的粗布裙姑娘挣开看守的手，喘着粗气，狠狠冷笑一声。
“说得倒是轻巧！学了规矩、技艺，到头来还不是帮了你，顺了这帮歹人的心，好叫他们把我们卖个高价？”
施芙蕖望着她，声音依旧平稳，“你们还有其他更好的选择吗？”
一旁的马三娘倚在棚门口，抱着胳膊，一言不发，恶狠的眼睛把所有人的神色尽收眼底。
她原本还想提防施芙蕖耍花样，听见这番话，嘴角暗暗压下一点笑意。
这些话，管什么用，还不如拿棍子打一顿。
僵持片刻，角落里一个瘦小，一直默默流泪的姑娘，怯生生抬起头，声音细弱蚊蚋。
“我……我不想挨打，我愿意跟着学。”
一石落湖，激起片片涟漪。
又一姑娘慢慢抬起手，咬着唇，“我娘身子不好，我……我若是死在这里，没人给她送终。”
“我想学，我想赎身，我想回家。”
又有四个姑陆陆续续站到来了施芙蕖身侧，垂着头，面色忐忑。
剩下大半人，依旧站在另一边，眼神戒备又鄙夷，不肯靠近半步。
马三娘斜睨着那寥寥几个站出来姑娘，嗤笑一声。
“当家的可是让你好好调教这波丫头，还指望着你帮着抬价，到头来就只有这几个人愿意跟着你？”
她双臂环胸，眼角皱纹挤在一起，嘲讽着，“我还当你有多大能耐，原来也不过如此。”
“剩下这些硬骨头，你打算怎么办？”
“强扭的瓜不甜。”施芙蕖神色不变，面上不见半分窘迫，从容迎上她的目光。
“逼得太紧，她们心里存了恨，就算勉强跟着学，眼底藏着戾气，到了买家跟前一眼便能瞧出来，反倒卖不上价钱，甚至惹出祸事。”
施芙蕖余光扫过另一侧依旧怒视着她的姑娘们，又低头看向身侧忐忑不安的六人，语调依旧平静。
“我们先开始。你们随我来。”
施芙蕖带着六人，慢慢离开嘈杂的窝棚，转到她暂住茅草屋前那块空地上。
地方敞亮些，挨着马三娘的住处，也避开了另一侧窝棚里那群姑娘哭闹和唾骂。
阿舒牵着宝珠跟在后面，小声同她们搭话。
“你们别担心，我姐姐人很好的。”
“她不是帮坏人，她只是希望咱们能好好活下去。”
“不管往后面对什么，先保住自己，才能盼别的。”
宝珠也从阿舒身侧探出小半张脸来，怯生生跟着点头，小手紧紧抓着阿舒的衣角。
六个姑娘神色各异，有人抿紧嘴唇，时不时往窝棚方向瞥一眼。
片刻，其中年岁最长，方才最先开口说想给娘亲送终，想赚钱银子给自己赎身的姑娘，往前走半步。
她咬了咬下唇，声音压得很低，“我知道他们会在吃食里下药。”
“每回抓了新人进来，就混在吃食里让人吃下，之后他们便能胡作非为。”
“昨夜我提防着，一口吃食都没敢碰。”
话说到这里，她顿了顿，飞快抬眼望了下施芙蕖，眼底忐忑褪去大半，“昨夜棚里闹出的动静，我都看见了。”
“你敢拿火折子对着酒坛逼退他们，敢跟当家的对峙，我信姐姐。”
这话一出，余下五个姑娘身子皆是一震，看向施芙蕖的眼神，不再是惶惶不安，添了一丝信任。
阿舒见状，眼睛一下子便亮了起来，脸上浮起点点骄傲笑意。
【阿舒：芙蕖姐姐真厉害！我就知道！她一定能搞定一切的！】
施芙蕖将一切看在眼中，声音温和，“往后几日我们都要在一起，先互相认识一下。”
“大家可以轮流说下自己的名字，来自哪里，想说什么都可以，随意聊聊。”
“我叫芙蕖，她们两个是我妹妹，阿舒和宝珠。”她一边说着一边看向身侧两个小姑娘。
阿舒笑着和大家挥手打招呼，“大家好。”
空地边上，风轻轻卷着干草屑，远处窝棚那边哭闹声断断续续、隐隐约约飘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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