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澈在早上八点到了北关。
北关社区服务点在一所老小学的围墙外面。围墙刷了新漆，但墙根底下还露着旧砖。服务点是一间临街的小门面，门头上挂着一块新牌子——“北关社区服务点·手工布艺”。门开着。里面摆着一张长桌。桌上铺着一块蓝印花布。布上整整齐齐码着布艺玩偶。兔子、小熊、猫、狗。每一个大约巴掌大。用碎布头拼的。针脚细密。配色讲究。兔子的耳朵一高一低。小熊的胳膊一长一短。苏澈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方行舟从车上下来，走到他旁边。“程局说，这个摊主姓沈。沈巧。二十六岁。学服装设计的。毕业之后在服装厂干了两年。去年辞职。在家做手工布艺。做了快一年了。她的东西做得特别好。针脚细。配色好。每一个玩偶都有小细节。兔子的耳朵一高一低。小熊的胳膊一长一短。她说——‘太齐了像机器做的。不齐才有人味。’”
“那为什么卖不动？”
“太精致了。客人拿起来看了一眼。说——‘这太精致了。舍不得用。也舍不得送人。’然后放下了。她做了三百多个玩偶。堆在家里。一个没卖出去。方主任让她来北关摆摊。摆了三天。卖了两个。一个是个小姑娘买的。她妈不让买。小姑娘哭了。她妈才掏钱。另一个是个老头买的。他说——‘我孙女喜欢。’但老头走了之后。沈巧说——‘那个老头的手上有茧。是干粗活的。他孙女可能不玩布偶。’”
苏澈走进门面。沈巧正坐在长桌后面。低着头。手里拿着一根针。在一块碎布头上绣东西。她穿一件深灰色卫衣。袖子挽到肘部。手指上戴着顶针。桌上摊着一堆碎布头。剪刀。尺子。针线盒。还有一个小本子。本子翻开在最新一页。上面写着——“第四天。卖两个。一个哭。一个茧。”
苏澈坐在长桌对面。沈巧抬起头。看了他一眼。“你就是苏先生？”
“写个字。”
沈巧拿起笔。想了想。写了一个字。
“巧”。
左边“工”。右边“丂”。做工的人。巧。
苏澈看了一眼。主根跳了一下。中指指肚按上去。传来的信号是——硬。字是硬的。“工”写得很正。“丂”写得很利。像一个人拿着工具。手很稳。但太稳了。
“你写‘巧’字。左边是工。右边是丂。丂是气。做工的人。气在工旁边。巧。你写这个字的时候。‘工’很正。‘丂’很利。你做东西。手很巧。但你太巧了。”
沈巧把针放下。“太巧了还错了？”
“巧不是错。巧是收。你的巧。收得太紧了。你做的兔子。耳朵一高一低。小熊。胳膊一长一短。你以为那是‘不齐’。但那只耳朵高一低。是你故意设计的。不是手抖出来的。客人拿起来看。一眼就看出——‘这是故意做的。’故意的。就是做作。做作比齐还假。”
沈巧的手指在顶针上攥了一下。“那怎么办？我总不能故意做坏吧？”
“你回去。做十个玩偶。做的时候。别想。别想耳朵该高还是该低。别想胳膊该长还是该短。手怎么走就怎么走。线歪了就歪了。针脚大了就大了。做完了。把那十个玩偶跟之前的摆在一起。让客人自己挑。看客人挑哪个。”
沈巧把顶针摘下来。放回针线盒。“我试试。”
上午十一点。沈巧开始做玩偶。苏澈站在旁边看。她拿起一块碎布头。剪兔子的身体。剪的时候手停了一下。她低头看自己的手。然后继续剪。剪完了。缝。缝到一半。线打结了。她愣了一下。然后没拆。继续缝。打结的地方留在里面。看不出来。但缝完了。兔子肚子有一块鼓包。她盯着那个鼓包看了三秒。然后放在桌上。没改。第二个。兔子的耳朵缝歪了。她没拆。第三个。小熊的胳膊一长一短。但这次不是故意的。是手自己走的。她看了三秒。放在桌上。没改。做到第十个的时候。她手上全是汗。顶针上沾着布绒。她把十个玩偶排成一排。跟之前那些“故意不齐”的摆在一起。前面十个。精致。但做作。后面十个。粗粝。但活。
上午十一点半。第一个客人来了。是个年轻女人。背着一个帆布包。她站在长桌前面。看了一眼。先拿起前面十个中的一个。兔子。耳朵一高一低。她翻过来看了一眼针脚。放回去。然后拿起后面十个中的一个。小熊。胳膊一长一短。肚子有一块鼓包。她捏了一下那个鼓包。笑了。“这个好。这个像是我妈缝的。”她买了。走了。
第二个客人来了。是个中年男人。他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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