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澈在早上七点十分到了西关。
西关社区服务点在一条老巷子的尽头。巷子比临江的还窄,两边的墙皮脱落了大半,露出底下的青砖。巷口有一棵老榆树。榆树下面支着一个案板。案板上铺着一块白布。白布上整整齐齐码着三排饺子。每一排二十个。每一颗饺子的大小、形状、褶子数完全一样。褶子朝同一个方向。间距精确到毫米。案板旁边站着一个老头。七十来岁,很瘦,背挺得笔直。穿一件白围裙,围裙上没有一个油点子。头上戴一顶白色厨师帽。帽子压得很低。手里攥着一根擀面杖。擀面杖两头磨得发亮。他正低着头包饺子。手指翻飞。每个动作跟上一个动作完全一致。包出来的饺子跟前面二十个完全一致。
苏澈站在巷口看了一会儿。方行舟从车上下来,走到他旁边。“程局说,这个老头姓齐。齐老师。退休前是西关小学的数学老师。教了四十年。退休之后没事干。包饺子。包了三年。越包越齐。现在他包的饺子,大小误差不超过一毫米。褶子间距误差不超过零点五毫米。他觉得自己包得挺好。但客人不买。”
“为什么不买?”
“太齐了。客人说——‘这饺子看着不像手工的。像机器压的。’还有人说——‘看着不敢吃。太整齐了。像假的。’齐老师听了不服。说——‘我包了四十年数学。整齐还错了?’”
苏澈走过去。齐老师抬起头。看了他一眼。手里没停。又包了一个。放在案板上。跟前面二十个对齐。苏澈低头看案板上的饺子。确实齐。齐得让人不舒服。“齐老师。我测字的。您写一个字。”
齐老师把擀面杖放下。从围裙口袋里摸出一支笔。在一张白纸上写了一个字。
“齊”。
繁体。上面“亠”加“刀”。下面“二”加“丫”。刀把东西切齐。齐。
苏澈看了一眼。主根跳了一下。中指指肚按上去。传来的信号是——硬。字是硬的。“亠”写得很正。“刀”写得很利。“二”和“丫”对齐得一丝不苟。像用尺子量过。
“你写‘齊’字。上面是刀。下面是切齐的东西。齐。你写这个字的时候。每一笔都对齐。笔压一致。间距一致。你写了一个标准的‘齊’字。但‘齊’字在古书里还有一种写法。上面不是‘刀’。是‘禾’。庄稼长在田里。一垄一垄。但不完全齐。有的高一点。有的矮一点。有的朝左歪。有的朝右歪。但一垄一垄看过去。是齐的。齐不是每棵都一样。齐是一垄一垄的方向对。”
齐老师把笔放下。“你是说我的饺子太齐了?”
“你的饺子每颗都一样。大小一样。褶子一样。方向一样。客人看了。觉得不是人包的。人包饺子。手会抖。馅会多会少。褶子会偏左偏右。但你的饺子。每一颗都像用尺子量过。客人看着不踏实。因为太齐了。不像真的。”
齐老师沉默了几秒。“我教了四十年数学。整齐是优点。”
“整齐是优点。但饺子不是数学题。饺子是饭。饭要有人味。人味就是不齐。你回去。明天包饺子的时候。故意包十个不齐的。大小差一点。褶子偏一点。馅多放一点。少放一点。包完了。把那十个不齐的放在最上面。让客人看见。客人看见不齐的。就觉得——‘这是人包的。’人就来了。”
齐老师盯着那个“齊”字看了很久。然后他把擀面杖拿起来。在案板上轻轻敲了一下。“我试试。”
上午十点。齐老师开始包饺子。苏澈站在旁边看。齐老师包了二十个齐的。然后开始包不齐的。第一个。馅放多了。饺子肚子鼓起来。褶子捏歪了。他盯着那个饺子看了三秒。然后放在案板最上面。第二个。馅放少了。饺子瘪下去。褶子捏少了两个。他放在第一个旁边。第三个。皮擀得不圆。他放在第二个旁边。包到第十个的时候。他手开始抖了。不是紧张。是不习惯。包了三年齐的。头一回故意包不齐。手不答应。但他没停。十个不齐的饺子整整齐齐排在案板最上面。歪歪扭扭。大小不一。像一群没排好队的小学生。
上午十一点。第一个客人来了。是个中年女人。她走到案板前面。低头看了一眼。愣了一下。“今天的饺子怎么不齐了?”
齐老师站在案板后面。手里攥着擀面杖。有点紧张。“今天换了新包法。”
中年女人拿起一个不齐的饺子。翻过来看了一眼。然后笑了。“这才像手工的。以前那些太齐了。看着不敢买。今天这个。看着香。”她买了二十个。走了。
第二个客人来了。是个老头。看了一眼案板。“老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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