觥筹交错间,此处坐席,已然围上乌泱泱的官吏,皆是冲宁王而来。
姜弥安心当透明人,缩起身体,刻意遮掩了几分存在感。
她冷眼扫过那些蝇营狗苟的书吏,宇文阙霄并不擅长应酬,拧眉喝下几口酒,便连声咳嗽起来。
他无暇分心,姜弥也乐得清静。可这边刚躲过去,另一侧的穆婉君又凑过来。
她像是姐妹亲热般,挪动位置,靠在她的小案处。
语气里带有担忧,轻轻握住她的手,真切道:“怎么好端端落水?”
姜弥叹了口气,原想拨开那只冰凉的手,却发现她握得很紧。
“此处本就没有廊庑,临时搭建的栏杆并不牢固。”姜弥把说过一遍的理由再度搬出来,“我只想看看北地湖景,没成想栏杆松动,脚下一滑,掉下去了。”
穆婉君站在帷幔后,看得一清二楚。
当然知晓这不过是个借口,落水后,宇文长赢带走了她,那个时候,她根本不知道姜弥去做了什么。想到穆皇后的吩咐,不免心头生疑,面上还是那副你好我好的做派。
“姜姑娘突遭一难,吓到了吧?”
她低低笑了一声,眼角流露出无波无澜的神情,可见这话说得违心。
姜弥敷衍应承,把“施救及时,并无大碍”的诊断再重复一遍,就端起桌上的酒,一饮而尽。垂下头,一言不发地挡住穆婉君扔想打探的由头。
这一左一右,到底是谁安排的座位。
躲了那个问东问西的宁王,还有个穆家眼线时刻盯着。
水火不容,让她夹在里头受罪。
此番好了,不管谁问,她都不开口,看他们还怎么试探。
姜弥打定主意,紧闭口唇。索性夹了不少瓜果,堆满面前的小碗,一口一口吃起来。她吃得十分专注,穆婉君满肚子疑问被堵了回去,讪讪回了坐席。
她松了口气,腾出心神观赏舞乐。
冷风吹拂,酒意上脸,胃里升腾起灼热感。姜弥往后靠了靠,正巧瞥见上首的情形。
宇文长赢倚靠案几,手肘撑在上头,神情懒散,像对宴席不敢兴趣。他敛眉低眸,手指把玩腰间玉坠,轻轻一拨一放。
直到内侍捧上匣子,他才抬头,接过后呈给穆皇后。盒盖未开,看不清内里有什么。想来,是献给皇后的礼物。
可穆皇后看都没看,只示意云珂收好,侧过身,向定国公举杯共饮。两人相视一笑,那幅亲热做派,衬得等在旁边的宇文长赢,似有似无,单薄孤寂。
明明他才是穆皇后的长子,北凉储君。
姜弥心有戚戚,不自觉停留。
宇文长赢早有预料,不置可否地冷笑了一声,转身就回座位。
刚落座,察觉有人窥探,猛地抬头,和姜弥四目相对。
姜弥呛了一口,捂住胸口,强行把果肉咽下去。
宇文长赢眉梢轻佻,指节扣住案几,微微歪了歪头,朝向那条通往回廊的路。
姜弥蹙眉,举起杯盏,假意敬酒。实则指节做了个手势,回应他:你瞧瞧我身后,一水的眼线,路都被堵住了,我向何处走?
宇文长赢定定瞧她,身形前倾,捻起一颗葡萄扔进嘴里。
姜弥以为他没明白自己的意思,心里骂道:关键时刻掉链子,靠他不如靠己。正要琢磨如何自然地跟随女眷前去更衣,忽而听到宇文长赢向穆皇后行了一礼,恭敬道:“母后。”
他躬身低声,视线扫过下首众人,“正宴将尽,外头烟火齐备。若是方便,不妨让女眷先行移步,也好从容观赏。”
经他提醒,穆皇后顿了顿,手里的杯盏还未放下,不咸不淡瞥了他一眼。
她扶住云珂的手,借势而起,向左右略略示意,语气温和道:“诸位久坐,今夜天清,正是观焰的好时辰。还请女眷移步回廊后的殿宇,稍作观赏再叙。”
话音刚落,乐声顿时收住,酒气慢慢铺开。
内侍和宫人迅速分列两侧,引导席间女眷起身,衣袂浮动,香气与灯影一并流动。外头风更大了些,廊灯摇晃,帷幔像一道道薄纱飘在天上,此番不像仙境,倒有种魑魅魍魉的诡谲感。
姜弥拢紧衣袖,混在人群里。
她故意落下半步距离,等穆婉君走过,才渐渐跟上。
女眷之间,有相熟的人不知不觉碰到一块,形成一团团的队形。脚步与低语交织,无人走得急,姜弥找不到混乱的契机,只好默默低头跟着。
到了回廊转折处,人流略微迟滞。她瞧见穆婉君刚巧进得快些,在下一廊道被人拦住了,身后都有人,她回不了身。
姜弥趁机停下步伐,抬手拦住引路的内侍,羞怯为难道:“这位大人,我有些不适,头疼得紧,这焰火,怕是无缘得见。可否容我去旁侧歇一歇?”
那内侍愣了一下,目光在她面上停留,见她神色确有几分苍白,便点头道:“行宫正殿附近有几座小殿,专门给贵人们小憩,我喊其他人带贵人过去。”
他退后一步,让出些许道路,又朝左右挥手。
闲等的小侍女赶忙过来,听着内侍的吩咐,就要带姜弥往别处去。
“姜姑娘。”身后定定一声呼唤。
穆婉君已然回身,隔着两三个人叫住她。她这么一喊,几个女眷都投来目光,队伍不动,给了她机会挤过来。
她紧紧握住姜弥的手腕,“殿宇就在前头,再穿过两个回廊便是。可是觉得人多路堵,有些胸闷?”
穆婉君嘴上关切,身姿却不动声色将旁人隔开。
那两个内侍面面相觑,不知该作何反应。
姜弥按着额角,语气不紧不慢:“可能是在水边受了寒,席间还不觉得,这会儿骤然起身,吹了冷风,倒有些发作。”她刻意挪开点距离,像是要避开廊下的风,“焰火绚烂,可人得站在底下瞧,我怕站久了,加重风寒,想着去旁侧歇一会儿。”
她用余光观察周遭,想找出肃苍的身影。
宇文长赢不是说,会让人在旁打掩护?
怎么走了这么久,也没见两个人。
姜弥心下焦急,神色里透出两分不耐烦。
穆婉君闻言,表情认真,坚持道:“既是风寒,万不可大意。宴席各处都安排医官值守,我陪你去看看。”
竟还紧追不舍。
姜弥警铃大作,绞尽脑汁想着如何推辞,真要被穆婉君缠上,她自然无暇脱身。
话尚未出口,廊道另一侧,肃苍领着两名太医上前,大剌剌行礼,干脆利落道:“奉太子之命,请太医来为姜姑娘诊脉。”
他甚至没看穆婉君,只怒了努嘴。
太医向前一步,内侍慌忙让开,人流顺着动起来。短短的拐角,异常拥挤。
穆婉君没机会再说话,肃苍侧身道:“姜姑娘,这边请。”
姜弥略一点头,心头悍然。
这就是宇文长赢说的办法?
如此浅显直白,用太子的权势强行抢人?
还真够北地民风的。
她默默摇了摇头,一时间竟有些佩服宇文长赢。早知道有这么一招,她刚刚还借口什么头疼,直接等着他来要人,不就行了。
回想起宴席上那副懒洋洋的模样,不知怎的,胸口一阵温热。
或许是着急离开,姜弥走得很快,身形被廊柱隔断,消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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