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世姜弥在行宫的藏书阁里,翻过许多《风物志》,写尽了北凉的风土人情。
唯独对于当年差点改朝换代的宫变,讳莫如深。
但根据细枝末节,宁王偶尔的情感流露,姜弥拼凑出了些许真相。
北凉立国之处,还未解决周遭多个牧民部落带来的暴动,极易发生动乱。
就在建国后的第十年,也就是宇文长赢七岁时,青壮年众多的部落联合起来,一同攻打上京,才有了那场逃命般的战乱。
穆皇后带着两个孩子,横跨国土前往西南。
其中艰辛自不用说,宇文阙霄的腿疾就是在那时候留下的。她能投靠穆家旧部,借由势力重返朝政。
但留在上京的皇帝,则经历了变相软禁。
被那群乱臣贼子死死围住,他出不去,也不敢出去。
这场平叛耗费三年时间,漫长日子里,宇文长赢的父亲是怎么度过的,姜弥无法想象。
她领着和亲的盟约,在北凉待了十年,好歹是尊重有加,如此,她仍旧惶惑终日。
三年叛军围攻的生活……
恐怕更加惨无人道,若换上傲骨难忍的人,早就被逼得自缢殉国,再不济,也该伤了心神,疯疯癫癫。
但北凉皇帝没有,穆家替他夺回朝堂后,他便称病不出,多数政务都交由穆皇后。再加上,宇文长赢当时年岁小,太子无制,穆皇后顺势垂帘听政。
而他,就成了一个北凉的象征物。
朝会宴请,亦能听到陛下赐福,却见不到他本人。
或许是他的身体当真撑不起长时间的应酬,亦或面容消瘦,不利国容。
总之,北凉上下,都习以为常,鲜少有人问上一句“陛下安好”。
雪花般的奏折,从来都是递到长乐宫,直到宇文长赢逐渐长大,才有些许变化。
因为这位北凉皇帝边缘化太久,姜弥一时间竟没有想到。
她默默望着宇文长赢的脸庞,又将视线落在暖阁微光中,小心翼翼问道:“外界传言,圣上龙体抱恙,缠绵病榻多年。你当真要找他?从到抵达上京,再到两国事宜,你父亲,应当毫不知情吧?”
既然全权交由穆皇后处理,她的事也还没过明路。
怕无人敢告知圣上,穆皇后早就擅长自己做主,说出来,也都是徒增烦恼。
宇文长赢眉目微敛,不知在想什么。巡视回京后,他常常进宫探望父亲——脑海里那个瘦削清癯的模样,仿佛在朝他招手。
若非今日得知母亲要答应定国公的提议,他也不想将父亲牵扯到此事里。
可箭在弦上,不得不发。
“此番朝见,我会将事情和盘托出。”
宇文长赢如实告知,甚至带有一点安抚意味,他清楚姜弥在担心什么,回身对上她的眼睛,“郡主可在琢磨寻求圣上帮助的胜算有多少?”
姜弥被他戳破心事,略有心虚地点了点头,垂眸看着脚尖,语气弱了几分。
“我父兄偶尔讲过北凉来历。”她把前世得知的局势归结到父兄的教导,缓缓打量宇文长赢,生怕哪句话不好听,戳中他的伤心事,“自宫变后,你父亲便闭门不出,沉疴难起。近些年又听闻他沉迷炼丹问道,日日与方式为伍,妄求长生。我们此举……”
她翕动嘴唇,还是把那句话问出来,“当真有用?而不是禀明后,又被推给皇后娘娘决策?”
宇文长赢眸光内敛,仿佛没察觉到她言语里的不敬。
姜弥所说的“炼丹问道”“奢求长生”本就是实话,他也没什么好反驳的。
父亲不问世事,一心扑在旁门左道上,他这个做儿子,最多劝告几句。
可有时候,看着他日益单薄的身躯,忽然会觉得,有这么一个执念在前头吊着,反而锁住心气,能活得久一些。
他往前一步,脚尖踏上石阶,随时能推门而入。
“郡主搬入行宫,想必四处走遍,应该清楚附近有个极大的藏书阁。”
宇文长赢淡淡道,“那是我父亲督建,特意命人收集天下名册,入库成编。他少年时曾于中原游历,结交过不少诗词故友。”
他神色晦暗不明,指节曲起,如同被触动般,“南晋作为礼仪之邦,父亲自然心向往之。北凉建立后,不少宫殿政务皆仿照南晋而立。可惜他后来无心再管……”
宇文长赢回头,窗棂透出的光打亮他侧脸。
“郡主面见,父亲应当高兴。至于能不能说服他,就要看郡主的本事了。”
姜弥骤然抬头,捕捉到他脸上闪过的踌躇。原来他心里也没底,早先还敢对月发誓?
这人骨子里的赌性,有点太大了。
可偏偏,姜弥没别的路能选。
宇文长赢把最大的机会,也是唯一的机会,放在她面前。
告诉她,全靠自己争取。
她心头略有不爽,瞪了他一眼。
“原来太子殿下只提供机会,最终还是要靠我出力?”
姜弥低低“哼”了一声,带着揶揄,“那日后的好处,是不是也该少给你些?”
宇文长赢哑然失笑,俯身凑到姜弥近侧,余光瞥了瞥暖阁,“没有我,你连这个办法都想不到,只能在行宫胡乱折腾。郡主没听过一句话吗?”
他身形高大,一站在姜弥面前,就挡住了全部的光。
姜弥等着他的下文,不免抬头,撞进那双线条起伏的眼睛,愣了一瞬。
“男怕入错行,女怕嫁错郎。”他忽而笑了,那声音压得很低,“可见选择比努力重要多了。我给了郡主一个极好的路子,这不就是最大的功劳?”
姜弥没好气白了他一眼,还以为宇文长赢嘴巴里能说出什么锦绣文章。
搞半天又是这般调笑的话。
“行了。”她咕哝道,“知道你功劳大。”
暖阁内灯火跳动,人影再度出现在侧窗,恍惚又坐回了原位。
姜弥指了指方向,撩起裙摆,“走吧,去见一见正主。”
前世,她连大婚都没见到北凉皇帝的身影,至多知道他拖着病体特别能活。
一直活到两国撕毁盟约,姜弥都埋骨黄土,他还寿数绵长呢。
可见人世间的事,难以预测。
“小心脚下。”宇文长赢轻轻提醒,本想伸出手带她上去,但姜弥垂眸留心台阶,一副认真谨慎的模样,全然没注意到他的动作。
宇文长赢顿了顿,赶紧收回手。
指尖触及门扉,姜弥深吸口气,正准备推开。
身后不远处,月色照耀下,一道缩成一团的人影忽而停驻,木轮滚动,在夜里清晰异常。
他遥遥抬头,并未犹豫,旋即喊道:“兄长——”
宇文长赢猛然回首,水榭花草掩映,宁王就在门边,呼吸急促,手指拽紧了扶手前端,就像是快速赶过来似的。
不多时,后头跑过来一个内侍,推着他的轮椅,向水榭另一边的小路而上。
姜弥怔在原地,显然没想到宁王会突然出现。
看那架势,仿佛是刻意来阻挡他们面见圣上的。
她往后缩了缩,扯住宇文长赢的衣袖,低声询问:“你可有应对之法?”
宇文长赢同她一样意外,但强行镇定道:“先等等。”
他知道弟弟的性子,素来是不关心朝政大事。
忙完宴会流程,他至多点卯做样,酒兴一散,就直接回府邸休养,极少会留下来观赏焰火。更别说,他是如何追到此处来的?
“阙霄。”宇文长赢上前,扶住摇晃的轮椅,单只手搭在木柄处,“夜风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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