行宫的青石广场点上灯,风刮过廊脊,宫灯摇摇欲坠。
金钲未鸣,开宴前的乐声却已响起。
筚篥发出细长的曲调,琵琶急促,声声如珠玉砸落。鼓点像在远处敲了几下,传到偏殿时,便成了轻微的声响。
姜弥和宇文长赢并未着急去参加热闹的寿宴,而是回到此处,取来笔墨纸砚,琢磨着要写怎样的一封信。
先前已然写过一次,胸有腹稿,姜弥没怎么犹豫,便蘸墨落笔,洋洋洒洒写下两页家书,末尾还留有随笔勾勒的地图,画着折冲府到上京的路线。
可惜没有任何标注,看上去,就像是孩童乱涂乱画的墨点。
她郑重叠好,放进信封。
“这是第一件事。”
姜弥亲手将信交给宇文长赢,眼见着他目不斜视,直接递给肃苍,又特意叮嘱两句。
不多时,一个身穿软甲的士卒就跑了过来,信封被卷进竹筒,挂在他的腰间。
殿门后的的大道,正备着快马。
那士卒动作利落,上马便头也不回地跑动,直冲着行宫的东面而去。
姜弥终于收回眼神。
宇文长赢一幅大势已定的安稳模样,斜靠在门边,解释道:“郡主要的第一件事,我做到了。”
他虚虚点了点士卒离开的方向,“那是军中行动最快的传令兵,等他出了上京,自有驿使接力,保管五日之后,你那个兄长就能得知消息。”
姜弥小声“嗯”了一声。
虽然信是当着面送出去的,但谁知道路上会不会出意外。
她稍作留意,警惕应道:“等南晋派遣使臣,我再来看这第一件事办没办好。”
宇文长赢并不在意话语里的投机取巧。
这桩涉及两国和亲的谈判,或许今夜就会解决。
他连给定国公畅想的机会都不愿给。
“知道郡主信不过我。”他自嘲地笑着,唇角仅勾起一点,显得十分敷衍。
下一瞬,那种万事皆在掌控中的自信又冒出来,“不过,有长生天帮你盯着。再过两个时辰,你就能知道我的话,是真是假。”
姜弥怔愣,恍惚想到他方才的肯定,忙不迭好奇:“你到底有什么办法?”语气里带有轻微的怀疑,“能在一夜之间,让皇后娘娘改变主意?”
当时在正殿,她可是看得清清楚楚。
定国公说完后,穆皇后的姿态,显然是愿意考虑和亲人选从穆家子弟中择出的。
这满北凉上下,穆皇后把持多年,宇文长赢打算用何等说法,叫她改口?
难道靠舐犊情深吗?
“这个嘛。”
宇文长赢默然撇了撇嘴,少年人的调皮心性蹿了窜,马上就被压了下去。
旋即换上一副藏拙的闲适姿态,摊手道,“郡主容我卖个关子,此事今日即定,其中缘由告知,也不急于一时。”
姜弥心中腹诽,面上无所谓。
“只要真能履约,你就是卖十个八个关子都没事。”
她随口接了一句,天穹之下,长信宫灯照出浅浅的光,将廊檐都勾勒成影。再过一会儿,宴席便要开始。
“接下来呢……”
姜弥指了指殿外方向,“我们去赴宴?”
宇文长赢颔首,跨过踏跺,步伐未停,引着姜弥朝外走。
两人并肩穿过回廊,眼见离青石广场越来越近,宇文长赢才压低声音,一边走一边安排道,“今日的寿宴,正席后还有小宴。届时,人会分成两拨。女眷留下听乐赏曲,等第二轮酒起,趁着她们起身更衣,你也跟着出去。出了内廊往西走,尽头有个小门,就在殿宇的西南角,你在那里等我。”
姜弥记下他说的路线,忽而踌躇,“你说得轻巧。”
她呢喃地抱怨了一句,认真推敲,“为了躲穆娘子,我可是故意落水。等回到宴席,她吃了这么大一个亏,必然紧盯不放,我上哪儿找机会甩掉人?”
“郡主办法众多,既然能甩掉一次,肯定还有第二次。”
宇文长赢开玩笑似的,仿佛并不觉得躲避眼线是什么难事。
姜弥面色微沉,竟真的琢磨起办法。
宇文长赢掩饰般咳嗽,指尖蹭过鼻尖,窘迫道:“小宴时,女眷都要起身挪地。你留意人群,我会让肃苍想办法接应。”
原来他早就算计好,却非要说点俏皮话,惹她烦心。
姜弥没好气瞪了他一眼,在最前头和他分走两端,独留给他一个恼怒离去的背影。
宇文长赢挠了挠额角,停留半晌,对着那处叹了口气。
宫灯铺满廊道,光落在金案玉盏间,照得每处都过分清亮。
正席分列两侧,案几整齐如线。席上已摆满温酒与时令果品,乐声人声四处满溢。
姜弥随着人流入席,才发现她的位置移了点距离,杵在宁王和穆婉君之间。
甫一入座,穆婉君就侧过头,目光如同顶级猎手,上上下下将她扫视了一遍。面上不冷不淡,眼神里充满防备。
她垂眸,向婢女挥挥手,俯身过去吩咐。
没一会儿,姜弥顿觉背脊发凉,登时回头,乐工就在身后不远处一字排开,丝竹鼓点交错,不急不缓,压住众人低语,也彻底挡住湖泊栏杆。
穆婉君这是防着她再跳一次湖?
姜弥心头发笑,看来她之前的行为举止,给长年在北凉宫中生活的深宫女子,好好上了一课。
她索性往后一靠,也不管姿态是否得体,举起杯盏,品尝般抿了两口酒。
舞姬鱼贯而出,衣色整齐,全是广袖曳地的柔软,裙摆在灯影里泛起碎金般的光。有人旋身直转,带得步摇轻响。
廊下群臣肃立,低声交谈,目光却不由自主朝上首飘去。
至高潮时,乐声收紧,筚篥急促地高叫一声,划开夜幕。
内侍自侧门快步穿行,至阶前高声同传——穆皇后、太子殿下入席。
原本尚有细语的席间顿时噤声,众人起身行礼。
穆皇后由内侍引入,她衣饰华贵端重,从容落座,神色平稳。她一落定,乐声即可续上,仿佛这场声势浩大的寿宴,终于迎来最重要的主人公。
姜弥越过层层人影,瞧见宇文长赢。
他换回了华服,深褐色的外袍泛着金色暗纹,衣料厚重,广袖自然垂落。肩线平直,行走间只有轻缓弧度。
原本闲散的头发简单束起,额前的发绳换成一条略款的发带——金边压线,质地近似皮革。紧贴额骨,收住散落的发丝,将轮廓显得利落分明。
却少了几分少年意气。
姜弥收回目光,脑海中盘算起待会的情形。
穆婉君如此警惕,就算有肃苍在其中周旋,恐怕也要费上一番功夫。更值得在意的,是宇文长赢为何非要约在西南角见面?
他说的办法,到底是什么?
这些问题缠着思绪,姜弥心神不宁,下意识夹了一块瓜果小口啃咬。
身侧传来低响,余光瞥见墨蓝衣袍,姜弥恍惚凝眸,呆呆转过头。
宁王理好衣角,目光望向前方,语气却直冲姜弥而来,“湖水阴冷,姜姑娘可有不适?”
他声音放得轻,低首嗅闻杯中美酒的味道,仿佛那句话不是和她说的。
姜弥哑然,盯着手中被她啃得坑坑洼洼的果肉,小心翼翼回道:“太子已遣太医看过,只是受了凉,并无大碍,多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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