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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2. 第 82 章

小说:

墨刀

作者:

料不言

分类:

穿越架空

人芸纷杂,众生百态,只遥遥见钱齐明回首望来,朱黎水已心若潭明、猜知他一身愁绪。

到底多载妻夫千日伴,不知不觉间,她亦对他性子情思了若指掌;唯凭三眼两瞥,竟已晓此人外强中干、志意颓颓,势必又冒出些了什么馊主意。

本看护在侧的几个士兵见她迈开两腿、直向钱齐明走去,皆面面相觑,随即对视过眼、便作漠如无闻,甚而抽剑为她辟开条道。不论过去如何、明朝是怎,此时此刻,大厦已倾。他们追随钱家长岁,也算忠心耿耿、从无她心,既已早捆缚于此将沉木舟之上,事实如铁板铮铮,再怎挣扎求饶亦逃不脱问罪降刑,倒不如送朱黎水一程,也算全了最后一段主属之义。

朱黎水快步向着独立前方的钱齐明趋近,随着他与远方少年一来一回,心堵棉絮,越走越快、跨步似风,最后终于迈开两腿,冲着举剑意欲自刎涤罪的钱齐明狂奔而去,边咬着牙暗自痛骂这人痴傻,边高呼一声穿振行云:

“住手!”

水田空阔、杳飒流声,她这一喝传歇悠远,另一头似隐隐还荡回两句“哥哥”、“住手”。朱黎水却无暇顾及、未予分心,赶着钱齐明闭目横剑前,一把推开他抵颈的银刃,“哐当”一声、千钧一发,剑已落地。

钱齐明对她爱慕难舍,又怎听不出如此响亮一声,正是出自自己妻子。双手仍余惊颤、紧紧闭死双眸,他自晓无颜见她、别开脸去。清风拂动他脸侧闲丝,跳脱着一回一回逗弄他眼皮颊侧,却更似拨弦引乐、含嘲冷眼,一下一下挑悬他心、乱他神意。

抿了抿唇,钱齐明满心交杂。她总能轻而易举猜明他心思隐瞒,于她面前,他亦乐于一身赤坦、全盘交待。可他始终算不透她所思所想,每每她甫一轻声、佐之柔语,他便已丢盔弃甲、溃不成军。是他庸碌,是他呆傻,往年如斯,今日竟亦如此。她只是向他奔来、一言不发,他已似春绒夏花,蔓生遒长一片盎然欢喜。

目下生死临头,他却仍不知她来此为何,亦不敢断她到底是恨是爱;他怕到头来原是场空欢喜,但又如此明晰地了然,他已满身罪孽、法度难恕,他当不起、亦求不能。得有她奔袭夺剑,已是他末余之庆。

身侧拳头握了释、松了紧,他久而未听得妻子出声,终究好奇难耐、焦屈缠织,别扭地歪着脖颈,先行开口:

“如今事已败露,你亦早心知肚明。依大周律法,一人谋逆,举族连坐,更遑论妻女旁亲。大势已去、战局已定,由我一人担责销罪,于平昭…于你,皆是最好的选择。而数日之后,一旦事达天听,我也依旧逃不开重刑处斩,何必…何必要阻我寻死?”

朱黎水深深吸了口气。便是方才一路疾驰狂奔、风散鬓发,她仍温持如故、面无异色。银月昭朗、尘嚣渐寂,女子长身玉立、如竹如琢,在场错眼望来的,莫不会诚心赞句,摄她节骨。

瞧着钱齐明始终如一、梗头羞见的模样,她并未催促。只又默然盯了些会儿,她才启唇:

“你若一走了之,是能还天地干净;可身后种种,你还怎想干戈插手?你有曾为钱平昭好好考虑么?你笃定一死方休,但要是她难脱罪名、连带问罪,那就是一辈子为奴为婢、生不如死。到时没了你这哥哥堂前证述,你舍得她一人独面官迫律判么?”

钱齐明浑身一震,张了张嘴,却嗓涩喉堵,发出一丝声音。睫帘之间,忽盈出两润清泪,他痛彻心扉、腔吸似鼓,却仍喘不上气。

朱黎水未再出言,只安静看着他,澄明似湖,抽出他衣襟处的锦帕,慢慢塞进他手里。青年的五指猛得痉挛,下意识收紧掌心,又如触火招刃,不甘心地迅速松开。

从他的悲切,至他的挣扎,她尽数收入眼底。林叶簌簌,桂魄溶溶,她也再说不出一句。

恨他吗,太笃定。爱他吧,也太绝对。正似先前对峙钱平昭时,她吐口曾言,恨爱纠葛、是亏是欠,已非是局内局外所能评定。

在一切的一切之前,她亦不过只是个习药修武,夜夜梦得高山远川、庙堂乡野的普凡少年啊。是随手捧着书卷阅诵,是陈门立雪唯求解难,是攀岩越山一见天阔地广,是鸡鸣而舞汗蒸方歇。月明星稀,她听过莫姨讲起瑾王断案谋事;金乌热忱,她跟在陈姨后首一道晒药择根。

于此一屯之中,无数次,万千回,她历望往昔,皆觉何其有幸、又真觉可庆,她有一对位卑贫素却呵她似明珠的母父,她们不肖多数婆姨,会嚼着耳根吐与她“女子早嫁”、“无才是德”之糟粕,她们亦不会因大字不识、家贫如洗,却从逼她帮做农活、一弃所好。屯中总风言她温润良善、质软似水,可唯她自己再清楚不过,她不算孝,更不喜顺,一路笃志争长、离经叛道,是多亏了母父回护坚定、赞言不绝,她才侥得这么段好声名。

而她的亲妹妹绮山,总以她马首是瞻、夸夸哄哄,宣她为楷模榜样,跟着她苦练武功作陪;她的义弟李长光,虽是半途认亲、啼笑皆非,却也赤诚一片、事她如亲,志气勃勃、奋称功勋;还有于此屯中,灿若繁星的几位姨姨、婆婆,她们年少各有波折悲喜,迫而无奈入屯定居,却活得通透、过得洒然,顶着一片迂腐陈气,好似一股清风送讯,为她带来本从不敢想、永不敢梦的新奇遭迹。

在钱齐明着家求娶前,她本以为,自己也会纵为一段风、飘似一片云,身拘方寸,心行千里。

至于少年心思,她应是知晓的。他太明显,也不懂遮掩、不知从何时起,这个高大阴郁的少年,便开始频而繁之的插入她的生活里。许是旁敲侧击带她去驾一匹神驹,或是闷头不响逃出队列埋头负起两担干草,又也许是长久沉默却挪不开眼的注视,又或者是趁她偏首易神、置于她手边的一书珍卷、一本游记。

那时她放旷心达、少年性傲,装作一服不为所动的样子,满以为他若能再坚持久些、更听话些,她不介意收拾收拾屋窝,给他腾个位置,从此收入囊中、蓝袖添香,穷业成志、夫君怀慰,白头偕老,一段佳话。

只不过,少年终究是少年,忘却了两人间天堑如鸿、错计了钱家招怨生怼的治下种种。当日少男板着面容,势大反常地招摇提亲,看着他红着脸面通读婚书,却最终俊脸愈念愈白,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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