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胁制住沈盈川、章石青的将士闻声立动,骑催马匹,驼着人质赶上前来。照着钱齐明所言,此二者先行下马,随后将一路捆缚颠簸、昏昏沉沉的沈章两人拽落马背,横刀于颈,唯听钱齐明再有吩咐。
被迫立于攒攒人间、缚似待宰羔羊,章石青虽也挨了几下、腹抵马背吃了颠震,但因素来习武练身、走南闯北,到底未如沈盈川狼狈憔悴。
而自城门分别、各自为马匹驮扶后,两人又是一段不见,兼之沈盈川不事功夫、身板最弱,章石青虽面上不显,心中仍是担忧安危,仗着个高人长,偏歪脑袋,倒也勉能将沈盈川的周状收入眼底。甫一看清,他便吃了一大惊。
只见初时神采飞扬、目皓唇红的少年郎此时两眼通红、面斑水迹,斗大的泪珠还在涓涓成帘。再叠增上陈言晴秘调的修容药水、花花绿绿,全难见他往昔的潇洒明艳、玉贵难言。章石青抽了抽嘴角,还是收住了心内的吃惊无语。
照着先前困囿牢狱的所言所举,沈盈川绝非是因身艰前险、生死存亡而潸然泣涕。再一细想,结以方才他亦听在耳侧的寥寥数言、零零动静,怕非是这小子既是为将士手下无情、穷打猛击,更是因心上人赴刀蹈火、愁怀积骨,才满心伤忡难平,沦落至此般境地。
自小至长,章石青虽未尝晓情爱之苦,二十余年见之磅礴、闻之斐然,亦心有戚戚。此刻瞧沈盈川惨哀如斯、芝焚蕙叹,也无甚批斥嘲弄之心,悄悄趁着两边守卫不注意,踢了踢沈盈川的小腿,示意他好好望望远处。
至少语白还未有好歹呢,尘埃未定,尚须打起精神、以迎后变。
另一头,草卷飒刮、月斜辉洒,缠斗作一团的两人拳脚生风,亦将近分出了胜负。
陈语白虽才徒手阻马、经脉具僵,可缓过初时懵怔、浑身锐疼,咬死一口气劲,很快便寻回了平日斗武的机敏狡黠。与钱平昭你来我往、寸寸至肉,你击我右路,我捉你左肩,来往数十回合,忽出其不意、破开防守,先一步按住少年的臂膀,喘着粗气、将人反扣于地。
一阵天旋地转,待钱平昭回过神时,自个儿已单膝跪地、动弹不得。衣襟已因方才剧招狠式浸透热汗,青丝乌带黏于脸侧、刺刺麻麻一片,好似临于眼前的丛争杂草。虽是早有预料,依她三松五懈的功夫,恐难在少年手下撑得太久;孰能想七七八八间,她勉力亦能走过四十六个回合。如此终局,也能算不堕钱家之名。
甩了甩马尾、散一散轰轰热汽,她耐不住笑出一声,板正蓄力的身子卸下劲道,咯吱咯吱一阵酸响,边疾喘着气,边照着草地一坐。虎口尚因对拼过手麻软生疲,钱平昭懒洋洋抽了抽胳膊,嘶了一声:
“我说,做个商量,照你功夫,目下我也难能逃脱,不如你缓些力气,好叫我休养歇会儿。毕竟你方才出手之重,自还未有知晓么?否则我可要认定,你誓与我争个玉石俱焚,那你两个小伙伴,可就无甚筹码得赎了。”
因才经了双臂当马一遭,陈语白唯恐筋疲力竭,不足以挥施尽全力、速速决出高下,是以擒拿对阵钱平昭时,她不知不觉便渐增了气力;再回想点滴,亦难把握曾投入几成。此刻为钱平昭一问,还真说不上来自己着力深浅、用劲轻重,便只当未闻这问、掠过此题。
思及押下少年亦不过与她同岁,更不似她天生神力耐疼,闷嗯一声,陈语白到底微卸力气、不至于叫钱平昭太过难受,抬起袖子抹开淋漓大汗,微喘着气应声:
“放轻力道可以,但你作我人质已是板上钉钉,休得再耍花样。依你兄长情性,莫说交出手上两人,便是就此认输就刃怕亦不在话下。若是想少吃苦头、不为我堵塞嘴舌,还望你一会儿谨言慎行、免惑视听。”
挑挑眉、撇撇嘴,许是归正了心态、明了此局势,钱平昭素来冰素玉凝的脸也显出几分意气鲜活。腹诽了句嘴硬心软、装腔作势,她趁机动了动肩膀胳膊,果然随着夜风呼啸、定稳身躯,方才的战志昂扬、浑身血气退却,全身都咔擦作疼,指定留了大大小小好几块乌青。
只不过她现已是少年手下败将、困中囚徒,兄长一派重情,必舍不得牺牲亲眷、换取虚名。按此事态,她钱平昭说不定小命也丢,哪能奢望再有珍膏良药,消解此皮肉痛楚?
扯扯嘴角、自嘲一声,郁上心头,她又迅速绷住面容、敛去难得的余情闲致,边皱着眉目东拧西歪,边冷声哼斥:
“那要杀要剐听你分辨,曙光在近,你不拿我去要挟换人,难道还要与我在此共话家常、听西说北么?”
要不了她提醒,陈语白本有此意。不过钱平昭须缓神歇息,陈语白今夜又追又打、所耗更巨,也是借此间隙复了点气力。没搭理她夹枪带刺的一番话,陈语白稳了稳呼吸,才抬首喝声:
“钱齐明,钱平昭现已落于我手,你若不想眼睁睁瞧她多遭磨难挫折,速速放开你手中二人,束手就擒,或可免她苦楚!”
钱齐明方借着沈盈川两人,将缠斗不休的唐万书喝退,正待驾马驰援,还未得成,陈语白与钱平昭已斗出胜负。一路挫败至今、才品出丝余味,陈语白之言便似分天银蛇、贯耳雷鸣,将他劈定在地。他心下一慌,定睛一望,果然那片茸茸碧涛之上,自己平素珍重关切的妹妹正为不晓天高地厚的少年负背两手、跪压身下。
一时之间,冲冠怒气、蚀心自责,百念交杂,他甚而开始怨悔当年的父亲、自己,平昭正风华正茂、前途大好,何必要拖妹妹也淌入此片浑水?一切至今,万事垂成,是他过分自大,未曾察觉屯内种种异象;是他天生迟钝,将妹妹的历历忠言搁置一边;更是他自私无能,才叫妹妹一马当下冲阵在前,反扣于敌手、任人宰割。
只瞧着钱平昭颓然败势,他已心似刀绞,一腔血气奔涌、直斥喉间。喧嚣具寂、风轻如抚,他高坐马上,竟有一瞬迷惘。这非是战死犹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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