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月的最后一个傍晚,京兆尹亲自带人,将楼彭请进了宫。
楼初英一直在宫里,下值时分还忙在大理寺,便不知道自己的父亲转头进了自己隔壁的刑部。但刑部收到关于楼家的检举,此事在短短一盏茶的功夫就已传遍了皇城,就连早早出宫回家的柳术,都在宫门口听了一耳朵流言蜚语。
他着急忙慌赶回了家,却刚好撞上楼元盎要出门。
“听见了?我父亲被押进宫了,我得回去一趟。”
“我陪你。”
“我晚上会回来的。”
柳术看天。
已经晚上了。
“我会回来的。”但楼元盎只留了这么一句话,便褰裙上了早已准备好的马车。
柳术倍感抛弃的落寞。
但他理解楼元盎。
他姓柳,是楼家的女婿不假,但他的本事还没到能热心帮衬的地步,这么上赶着,颇有监视的嫌疑。
楼柳两家,终究曾经站在过彼此的对面。
他甚至不能回家去找柳衡上。
但他真的有些害怕一去不复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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楼元盎有一种预感,楼彭此次恐要一去不复返了。
这应当就是楼鹰腾预先纵横谋划的代价。
“有说是为什么要抓走父亲吗?”
楼夫人摇头。
“没露任何口风?”楼元盎难以置信。
与楼彭同辈的一位叔伯道:“有流言啊,说什么都有,贪污,受贿,孝期犯戒——”
另一位叔伯道:“长楷的官职早被他们捋干净了,这样大张旗鼓又掩人耳目的,定然是项庄舞剑、意在沛公。”
那位与楼鹰腾同辈的祖父级别的老人楼修能叹息:“来者不善呐。”
堂外跑进一人喊道:“是户部!户部在查鹰腾的账!”
“户部不是由姜同蒲看着嘛!他可是长楷的最忠心的部下!他怎么可能让那帮人去查楼家的账!”
那人气还没喘顺,便着急喊道:“就是姜同蒲!就是他翻的账!一翻直接把西北的账全都翻了个遍!”
楼修能冷笑:“奴仆当多了难免想要翻身,况且他也是两榜进士,正经的科举出身,若非迫于凄苦身世,谁愿意给旁人当牛做马?长楷成日里对他呼来喝去,不心怀怨恨怎么可能。”
楼元盎敛容,一扫堂上众人的神色,其中竟然是楼夫人眼睛里的鄙吝之意最浓。
“那现在怎么办?长楷人已经入宫了,姜同蒲必然抖落出了不少东西……”
楼修能:“你怕什么?你贪污了?”
那人满脸涨红。
“行得正坐得端,就不怕别人来查!有那个功夫担心会不会牵连自己,多搜罗点姜同蒲的把柄、想想如何让他脑袋搬家才是正理!但他也不过是个出头鸟,就怕这件事情只是个引子,那位还有别的招数在等着呢。”
堂上不免又陷入沉默。
楼元盎思忖道:“若是西北的账,那牵连的就不止是太老爷吧?”
闻言,楼修能看向楼元盎,“那就得问问郑家人了。”
“若是西北的账,那就是梁纪那个狼心狗肺的忘八端联合荥阳郑氏等一竿子眼睛长脑门上的腐肉干的!”
话落,堂外有人道:“荥阳郑氏文武两支正有分歧,确有联络外贼自毁萧墙的可能。”
“始美,你回来了。”
楼初英站在门口朝堂上所有长辈见礼,最后对楼元盎身边的楼修能道:“嗯,去了一趟东宫。”
已有人倒嘶凉气。
楼修能的脸色也不免更加难看,“还是你看得深。”
“那东宫怎么说?”
楼修能睨了嘴快的那人一眼。
“陛下要证据。”
这下连楼修能都忍不住皱眉。
有人气得吼了出来:“东宫这是要壮士断腕?一看楼家被人搞了就要舍我们的生去取他的义?老太爷尸骨未寒,东宫怎就这么薄情!”
“你住口!”
楼初英叹息,朝他们再一礼:“太老爷在西北不过数月,这账再怎么翻也翻不出花样的,他们要栽赃,也不过那么几样。太老爷临行前已嘱咐过我,不过还有许多事,需要诸位叔伯族老襄助。”
“都是一根藤上的,有什么能帮的,你尽管开口。”
楼修能这么一说,所有人都平复下来。
楼初英道:“事出突然,案件全貌尚不清晰,但唯一能够清晰的是,现在是户部检举、刑部接案,事涉西北,内阁定然不敢独断专权,必然要三司过堂、交由陛下抉择。如今刑部没有尚书,当家的是侍郎韦少轩,户部又有姜同蒲掺和——”
他话到一半、点到为止,弓身朝满堂的楼姓耆老下拜。
楼修能搀住他的手臂,“这些,我们都会尽力的。”
“还有一事。”楼初英轻声道。
“你说。”
楼初英嗓音沉沉:“非常时期,无论案情如何,楼家都不便公然出面辩驳,最好能有人替我们向陛下陈冤。”
楼修能的脸上的咬肌绷紧,看向楼初英的眼神里,不知是多了惊喜还是多了凝重,“如此——”
楼初英承受他目光中千钧重的审视。
“我会去请的。”
“劳烦您了。”
楼修能一掌拍上他结实的肩膀。
楼初英从容颔首。
楼元盎却看尽了姿态从容的楼初英眼里,那可怖的血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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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抚完所有族老,堂上终于只剩下了他们母子三人。
早已听得头痛欲裂的楼夫人撑着香案站起,“我有些累了,你们兄妹聊吧。”
楼元盎是要去扶的,楼初英却抬手拦住了她。
等楼夫人慢慢离开,楼初英这才叹:“母亲心里有数。”
楼元盎咬牙,还盯着楼夫人消失的地方不放眼,“那你心里有数吗,西北的账,郑氏的账,皇储的账,每一笔都是生死黑白账。不仅有这些账,还有每一家积欠下的陈年旧账,笔笔,都能把祠堂牌位戮尸一次。”
楼初英还是扯出一个笑,“我都知道的元娘。”
“这些谁都知道。刚才你和七老爷话里有话,看来你还知道得更多。知道得越多,你的把握就真的越多吗?”
“以前只有三成的把握,但因为我拒绝了阳寿公主,现在增到了七成。”
“剩下的三成……就要看命么?”楼元盎轻嗤,这才抬眼看他,“我还能做什么吗。”
他的笑终于有了几分松快,一直紧紧绷在身侧的手如释重负般地张开,最后又落在楼元盎鬓边,将她被风掠起的碎发重新别到耳后。
“选一条你喜欢的裙子,戴上最好看的首饰,好好过一个生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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楼元盎没有食言,她回来了。
但已接近亥时。
柳术桌前居然还有道菜,汤汤水水,但味道好得老远就勾起了楼元盎肚子里的馋虫。楼元盎本没觉得一晚上没吃东西有多么饥饿,这味道一出来,她顿感这些天的遭遇,几乎榨干了她的力气。
柳术一见她回来,高兴地站了起来,“回来了,饿的吧?”
连楼元盎的位子都是提前拉开摆好的。
他连忙去给她呈碗羹汤,“才熬好的七丝羹,还热着,晚上吃些汤水不易积食。”
楼元盎坐下,“你吃过了吗。”
“嗯,吃了,不过晚上饿得也快,刚好再吃一顿。”
楼元盎接过他递来的勺子,“但你几乎不吃宵夜。”
柳术笑:“偶尔嘛,破个例。”
楼元盎尝了一口,稍一抬睫,就看见他一双眼里满含期待,“你熬的?”
“高看我了,我哪有这个手艺?不过打打下手罢了。”
“君子远庖厨。”
楼元盎没抬眼,却也能察觉得出这一句话对柳术的刺伤,是故又补充道:“挺好喝的。”
他的世界又要放晴。
楼元盎心中无奈,将这碗羹喝干,他又提了调羹要给她添,“不了,已经饱了。”
“你最近的胃口一直都不好。”
楼元盎嘴角微扬,“你关心我。”
“我……我们是夫妻,我理当关心你的。”
楼元盎没去看他的表情,只轻呵一声,“那你也看得出我心情不好,所以大晚上折腾这一桌子,来哄我。”
柳术没有做好事不留名的风格,但说出自己在背地里耗的心思和下的苦功,总觉得像在朝楼元盎邀宠请赏。
他只是想让楼元盎高兴,而不希望南辕北辙惹她厌烦。她不是瞎子,他的心又亮得能闪瞎眼,她看得见,但这些东西说出口来,语气措辞一个把握不当,就要糟糕。
柳术已经有了糟糕的预感。
毕竟楼元盎说什么话,除了刻意的调情与调戏,简直平板刻板得让人猜不出其中的抑扬意。
他的心都被套上了绞绳。
但没有下文。
楼元盎不再说话。
柳术不承认,她也不说话。
柳术难熬,叹息道:“你不要生气……”
“我这么容易生气吗?”楼元盎那深潭般的寒眸竟也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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