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初一,阳光明媚,是个好天。
也是干活的好时候。
柳术官阶不够,上不了承天殿听朝堂风波,但他前脚迈进礼部大门,就见别的四部吏员都一窝蜂拥去了西边东直门。
如今这个时候,皇城里最大的案子和楼家有关,此时骚动,也必然有所勾连。
但柳术不能亲自去看这个鬼热闹,一直熬到同僚们三三两两地走了回来,这才能使唤阿六去探听虚实。阿六去了还没一盏茶的功夫,他就心焦神躁得一页纸的公文都批不下去,阿六着急忙慌跑回来时,他更连“淡定”二字都忘尽了撇捺笔画。
“怎么样了?”
阿六撺掇着柳术往外走,一直避开了所有人的耳目,这才在顺路的后衙架格库的一处死角里停下。
“刑部一早就受理了夫人娘家的案子,还致函京兆,京兆就有人接了宫里的文书,径直要去盘查楼家的产业。”
“早朝还没结束,陛下和那些大人们就在议着楼家的案子,刑部怎敢轻举妄动?”
“这就是邪门的地方了,我听刑部放出的口风,说楼家贪了长城上的军饷,还收了义律人的好处,就是通敌叛国;而楼大人说,家里的产业都是大夫人在打理,此次大夫人滕氏的兄弟也跟着楼将军北上,是要和义律定私盟、暗开互市的方便之门。”
阳春三月,柳术背上一寒。
“泰山大人真的这么说?”
“谁知道呢,但七七八八也差不了多少吧?没说滕家人与义律勾结,但钱和产业是妻子滕氏打理也大差不差吧?不然京兆怎么要带人去抄家呢?”
柳术又倒吸一口凉气。
“真是骇人呐,连御史——都察院里楼家的那些门生都在传,说这次楼家被姻亲坑惨了,滕家人打着楼家的旗号贪得无厌,东窗事发还要拉上楼家垫背。”
柳术呼吸一窒。
“祖父他……今日没来宫里吧。”
“是啊,老爷病了有几天了,今日初一这样大的日子都没进宫,看来是真的……唉,但外头人都说,老爷是左都御史,三司会审必然要到场的,现在推三阻四借病告假,是因为公子您和夫人的婚姻……咱们柳家,和楼家也是姻亲呢。”
“阿六,我现在回家一趟。”
“诶公子,您这……”
“就说我身体不适。”
阿六拦都拦不住,就这么任柳术从前跑了。
他叹气一声。
**
楼元盎一睁眼,就听见了朝廷急诏北上半途的都督滕雄芝回京询问的消息。
坏消息。
楼元盎略微收拾了形容,早午饭也没来得及吃,就这么往楼家赶,一赶,就看见家门洞开,京兆的差役从中往来,蚂蚁似地,爬满了整座楼氏门庭。
她直接冲到母亲楼夫人的院子前。
一队刀枪在手的差役将她挡在门外。
“云阳乡君。”
“这是什么意思?我的母亲还在屋里。”
那领头的衙差道:“我等不过是奉令,严守官犯,不得让任何人接近,还望县君包涵。”
“官犯?包涵?”楼元盎冷嗤。
“元娘。”
楼元盎回头,楼修能拄拐,缓缓走来。
木杖敲击地面的脆响,一声声地随着他沉闷的脚步,戳上楼元盎的太阳穴。
“元娘,你的母亲现在是嫌犯。”
楼元盎所有漫溢的气性,都被他的声音戳回了肺管子里。
“京兆府是依律办事,你不要阻拦公务。”
楼修能朝那领头的颔首,转身,敲敲石头铺成的台阶,“你父亲要回来的,随我去接吧。”
“七老爷。”
楼修能侧着身子,站在廊下浓稠的阴影里看她。
她走近,霞紫色的裙裾擦过阶旁春生的嫩草新芽,这般华贵的颜色,却像是一坨凝固的、褪了色的血。
“宫里只诏了舅舅回京接受问询,却没有叫太老爷回来,所以事情并没有那么糟糕是么。”
“你太老爷是封疆一方的靖臣将军,是大楚的脸面,就算不为了长风关的稳定,为了大楚和义律结下的互市盟约,陛下也不会轻易诏他回京的。”
楼元盎的气息里也似浸了血,“那父亲为什么能够回来。”
楼修能彻底转过来,正对她的凶赫。
“他不仅仅是你的父亲,更是现在,楼家的门庭。”
他还明知故问:“你不希望他回来吗?”
楼元盎袖子下的指节泛白。
“流言,是谁放出去的。”
楼修能看着眼前这咬牙切齿质问于自己的姑娘,“流言?什么流言。”
“滕家拉楼家垫背的流言!”
楼修能轻轻摇头,“你知道什么是流言吗?假的,被当权者贬斥为假的,或者人们一意认为是假的,这才是流言。”
楼元盎上前一步,裙摆被新叶枯枝刮出一道长长的裂口,“那请七老爷告诉元娘,什么才是所谓的真相。”
“你不都知道么?”
“不要与我玩心计!”
“你与我争论是非对错毫无用处。”楼修能翘首,示意那处被京兆衙差围得连只蝴蝶都要神经衰弱的屋子,“你的母亲依然被困在那里,你依然救不了她。”
“是谁把她锁在那里?是谁让她陷入险境!”
楼修能叹息:“她也确有许多私下的产业。”
“那是她自己的嫁妆!”
“钱生钱,地产地,丰厚得能让所有人垂涎……”
“她嫁入楼家,生了我和楼初英这两个姓楼的,这些钱,终究要到楼家手里的,楼家又何曾亏待过你们?”
楼修能轻蔑,“元娘,你知道的为何还要装糊涂,在这个家里,钱,从来都是最不值钱的,人,才是最重要的。”
他看着楼元盎那无声的一滴泪打在沉闷的阴影里,到嘴边那么锐利讥诮的话,也不禁被这样浓稠的哀伤稀释,“元娘,代价已经付了,千万不要再浪费了。”
“代价?”楼元盎掀开脸上的泪,冷嗤,冷笑,冷冷看着楼修能拄着拐杖,佝偻着曾经也顶过楼家一处门庭的脊背,冷冷目送他蹒跚地往外走。
“这就是接他回来的代价么。”
楼元盎大步往回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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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元娘回来了她在哪里!”
楼修能抬手一拦,那个被楼初英揪住的小厮如蒙大赦地跑了出去,“在你的院子里。”
楼初英朝他略一颔首,即刻跑了出去。他一离开,便显出了空荡的门后,一片阳光灿烂里站着的楼彭。
楼彭朝他一拜:“七叔。”
楼修能点头,没说话,转身也离开了大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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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元娘?元娘!”
楼初英撞开房门。
屋里屋外的人都吓了一跳。
楼初英一扫三人,繁娘在窗下理着书卷,楼艺胜则坐在楼元盎的怀里,握着比他手指还粗的毛笔在雪白的纸上鬼画符,而楼元盎,正抬起头,静静地看向他。
他走近两步,只看见楼元盎还红着的眼睛,喉咙里所有的言语情绪,都在阿胜天真无邪的稚嫩言语里碾成齑粉。
“爹爹回来了!爹爹看,我要给姑姑写生辰贺词!”
写的比画的还难看。
楼元盎微笑,“很好看呢。”
阿胜的脑袋往她脸颊旁蹭蹭,“哈哈,姑姑喜欢就好,阿胜再练得好看些……”
楼初英站在案前,“元娘。”
楼元盎摸摸阿胜软乎乎的脸蛋,“阿胜自己练好不好?等你写完了,我再来拿。”
小家伙刚要撒娇,一看见父亲从进门起就一直难以缓和的脸色,连忙答应,视线却还是依依不舍地黏在楼元盎身上。
窗边的繁娘站起。
楼元盎朝她点点头,这才跟楼初英出了房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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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阿胜,我下不去手。”
“那你自己呢。”
“伤处如何能让别人看见。”
楼初英一默,“元娘……”
楼元盎抬头,打断他:“楼初英,你答应过我的,永远不会对我撒谎,那么,请你辩解,告诉我,这不是你们设计中的一环。”
“确实是个意外。”
楼元盎别看眼,不忍去看他一瞬间的受伤和脆弱。
她怎么能去怀疑楼初英?他怎么可能忍心献祭他们的母亲,以此换来那个禽兽不如的父亲平安归来?她怎么能去重伤他的心防?
楼元盎觉得,她的牙都快被自己咬疼了。
牙一疼起来,死都不为过,眼泪更是不值钱地往下掉。
但难以缓解。
甚至连眼睛都刺痛起来,被这春日里灿烂的日光刺得如火灼烧。
“对不起。”
楼元盎叹出汹涌的泪意,“你都拼命至此了,却依旧不是楼家的门庭……哥哥,没办法了,没办法了——”
她攥住楼初英官袍前襟,“我无能为力,连抽刀向他报复的勇气都没有……我从来没有办法向他宣战……我只求你,保住母亲好吗?”
楼初英握住她颤抖的手。
“好吗?楼家无辜吗?母亲是无辜的……她甚至不姓楼,被所有人抛弃……楼初英,保住她好吗?不要让她含冤好吗?”
楼初英抱住她。
“元娘,我会的元娘,我一定会的。”
楼元盎放声哭了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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楼初英又出门了,但听说了柳术紧急告病的消息,还是将楼元盎送了回去。
但柳术没有缺胳膊少腿,气色也一般,就站在门口,很容易让人产生一种被欺骗的错觉。
楼元盎站在门外与他对望。
“我能抱抱你吗楼元盎?”
楼元盎褰裙迈过门槛,鼻音很重,“你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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