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衡上依旧在祠堂。
他比过年时在宫门口见时,更矮了不少,老了不少,眼睛也浑浊了不少。但楼元盎看不出他身上的病气,又或许因为他跪坐的姿势,让他显得矮了、老了,供桌上的袅袅直上的高香更让他的瞳孔蒙上了一层灰,这就好似他病了,像头老去的巨兽,缓缓地走向消瘦。
“祖父。”
楼元盎跟着柳术喊他一声。
“你们来了。”
不用柳术去扶,他自己站起,抖了抖披在地上的宽袍大袖。
“祖父……您的病——”
柳衡上还是背对着他们,“我没病。”
柳术低头看向楼元盎。
从他的角度,最凸显的就是她高挺的鼻梁,锐利得像是新婚夜送给他的那把匕首,缀着异域的宝石,却从未折损吹毛可断的刀锋。而她的睫毛长长,像是蝴蝶的翅膀,她垂下眼睫时,就似蝴蝶要在刀锋之上车裂。
“楼氏。”
楼元盎僵硬低头,“晚辈在。”
“因为娘家出事,这几天,你承受了很大的压力。”
楼元盎紧盯柳衡上的后脑。
“我一直在柳家,但断不了朝中的消息,尤其事关你的祖父,事关西北。”
他笼着袖子,悠悠转身,“楼鹰腾是我佩服的能人,文武之中、就没有他拿不准的主意,可惜他的儿子太过废物,胆小如鼠,让家中妇孺女流顶罪。不过这样的人,还能生出你哥哥那么优秀的人,真是让人羡慕得——”
他的目光扫向柳术,“嫉妒。”
柳术的呼吸,都如他身体的血液一样凝固。
楼元盎冷冷道:“那是因为您的儿子,虽然巽懦无能,但不会自以为是、自作聪明、妄自尊大,所以也养不出楼初英那样恶狼似的逆子。”
柳衡上的目光刺向她,“这倒是老夫的幸运之处。”
楼元盎一字一句道:“这是你的福气。”
堂内气氛,骤然间剑拔弩张。
柳术续上气来,下意识地要将楼元盎挡到身后,对面的柳衡上居然嗤笑出来:“阿术能娶了你,老夫也知足了。”
他的目光来回逡巡在两人脸上,还有他们已经交叠缠绕在一起的袖子衣摆,“女流之中,你和你哥哥一样,也都是恶狼,有你,他的福气就要顶天了,只是可惜——他驯服不了你。”
“祖父!”
柳衡上的眼睛里流出的怨毒的渴望,“你哥哥我就不指望了,如果你是我的孙子,哪怕是女儿身,做我柳家的人——”
楼元盎冷酷道:“我是您的孙媳,孙媳,半个孙女,您这一辈子没有孙女承欢膝下的遗憾也能略略弥补。”
“半个,那另半个呢。”
她的声音愈发肃寒:“人忘记了父母来处,就变成了禽兽。”
柳衡上眼中火光盏盏,“人,本来就是禽兽。”
楼元盎上前一步,“那总宪大人,是要用禽兽的手段处理这件事么。”
“我和你一介女流之间,能有什么事情?”
楼元盎的声音就像是鬼嘶般令人不寒而栗:“把另半个我,也变成禽兽。”
“楼元盎!”柳术一把将她拽到身后,“祖父,我们要告辞了,您保重身体……”
柳衡上笑起来,“用血的手段吗?”
他摇头,“阿术舍不得,我也舍不得,害怕也养出楼初英那样的疯子。”
话落,他暴喊一声:“来人!”
祠堂里转眼就涌满了活人。
柳衡上指着柳术,“将他拉下去。”
“祖父!祖父你要干什么!”
柳术拉着楼元盎的手被人暴力扒开,而他的手,也被人暴力束缚,那些力可扛鼎的壮士护卫一手一边,抬着他就出了一瞬间又空荡冷清下来的祠堂。
“祖父!您不能伤害她!祖父!我求您!我一定听话我再也不会忤逆您了!”
他的声音还在祠堂上空那代表着死亡的黑暗中盘桓回荡。
柳衡上一张手,便有人递上一柄铁森森的戒尺。
楼元盎毫不怀疑,这样的戒尺敲在她的脖子上,足以将她的脑袋劈成皮球耍。
他敲在了她的腿弯。
楼元盎猝不及防,膝盖重重地磕在了实木地板。
但她意料之中,柳衡上会用暴力的手段来规训她。
一如对待年幼的柳术那样。
但对柳术,是为了他好,是不想让他长歪。
但对她。
又一击打在了她的后背。
一声闷响被楼元盎咽下,整条脊椎,都像是自此粉碎,楼元盎再没法忍住这样的疼痛,在柳衡上投下来的阴影里挺直腰板。
她撑住地板,冷汗这么打在了手背。
遥远处,仿佛还能听见柳术的哭声喊声。
柳衡上冰冷的声音从头顶,雨点子般砸下来,“阿术很在意你,换句话说,他很爱你,爱到他对我阴奉阳违,把他从小读书读出的傲气骨气全都读没了,读成了你的一条狗——楼家的一条狗。”
他难掩失望,也难掩失意,“他们说我对他过于严厉,可事实是,我对他太过溺爱,让他这么沉沦情爱、不思进取,更让他折辱了河东柳氏的门楣。”
“我不该纵容的,只是事已至此,他没法不爱你,我也没法让他恨你。”
他绕至楼元盎背后,朝着前方,那一整面密密麻麻的牌位墙——河东柳氏几百年的辉煌荣光,深深地吐息:“不论因为什么原因,你嫁给了他,是半个柳家人。夹在中间的滋味很不好受,你尝过了,他也尝过了。但他姓柳,永远不可能变为楼家人,你如果还要站在他的对面,他将一辈子这么痛苦下去。”
“楼家事情,我不能出手,作为姻亲,我感到抱歉,我没法抛下整个家族去管别人的生死;但阿术是我的血亲,我养大的孩子,我要管他,所以我僭越,代替楼鹰腾,要管你。”
“现在左右为难的是他,将来你们有了孩子,不论男女,为难的都是他们,你要替他想一想,替你们的孩子想一想。我虽不能保证河东柳氏荣光永续,但我能保证,你和阿术的这个家,会永远幸福平安,你们的孩子会无忧无虑。”
“好好想想吧,等楼家的事情平息,我希望你就是完完全全彻彻底底的柳家人。”
柳衡上走出祠堂。
她听见了落锁的声音。
**
无论柳术如何吵闹,依然没有人应门,就连探出头来的柳蓉,都被大棒打了回去。
听着小姑娘的哭声,柳术没法开口让她再为了救自己一次多吃苦头。
他从小就被教导,不能浪费食物,不能损坏脏污器物,不能在书上乱涂乱画,不能轻易把衣裳弄成抹布,不能把地刻脏,也不能伤害自己。
这是他自己的屋子,都是他自己的东西,柳衡上还是把他拿捏得死死的,知道他绝无法对自己爱护了二十来年的旧物大打出手,所以也没有捆绑约束,就这么把他丢在了这里。
连月光都照不进来的这里。
柳术一顿。
他想起今天是三月初一,是无月的朔日,是楼元盎的生日。
他还要她高兴一弹指来着。
柳术一拳砸上了门板,巨大的疼痛从骨头里迅速蔓延。
他却清醒起来,即刻扑回旧时的书案,凭着记忆疯狂翻找那柄裁纸的小刀。
他又想起楼元盎送给他的那只匕首来,又想起了方才,她那个紧绷的侧影。
刀已经锈了,攥在手中,冰凉,粗糙,还有些脆,但和人的皮肉相比,它还是过于锋利了。
柳术握住了刀,转身走向紧闭的大门。
“请他来,让我见他。”
没有回应。
柳术手上微一用力,掌心的皮肤就撕心裂肺地刺痛起来。
他扬声再说一遍:“我要见他!不然就请他来为我收尸!”
他从手中抽出小刀,溪流般的一线鲜血就随着生锈的刀锋淌了下来。
滴滴答答地打在地上。
**
外面都喊着“走水”了,柳衡上能将柳术的死亡威胁置之不理,却没法风雨不动,任凭让整座柳府中人惊慌失措的大火,一路随着喧嚣的晚风燎上天。
他还是走出了书房,一路往浓烟滚滚的祠堂走去。
被锁死的祠堂门敞开着,满面的牌位,太阳最好时都看不清的密密麻麻的字眼,此刻却在发光发亮,被从天花板上垂下的幡布点亮,被泼满了的、流动着的灯油点亮。
楼元盎就站在火焰的最中央,厉鬼般,俯望着自己。
柳衡上不由念道——
疯子。
真是个连命都不要的疯子。
他也着实没想到,不过被关了半个时辰不到,先前还能勉强装出体面正常的女人,转眼就成了不折不扣的嗜血疯子。
他依从约定
【当前章节不完整】
【阅读完整章节请前往原站】
【ggd8.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