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姜棠第二次接受众人的跪拜。
第一次是尚在金水镇时,侯府派人来接,那会的自己看似镇定自若,实则周身僵硬,手心亦是湿润,心内的惶恐只有自己知晓。
如今,规模更大人数更多的第二次跪拜来了。
姜棠稳坐高位,敛眸看着下方的恭贺的人群。
太监,嬷嬷,宫女,小厮,侍卫。
一波又一波同样打扮的人在自己面前出现,垂首入内,齐齐跪下,恭声高贺,再有序退下,下一波人继续上线。
循环往复,仿佛永无止境。
满堂贺喜声中,姜棠缓缓偏头,看向了主动坐在下首的谢肇。
相较于姜棠的端坐,他却是懒散靠在椅背,长睫低垂,神骨俊爽的侧颜看起来颇为百无聊赖,向是察觉到了姜棠的注视,鸦羽一抬就扭头看向了姜棠。
索然无味在须弥间褪去,风眸里重新燃起名为揶揄的光。
他微启薄唇,无语询问。
权力的滋味,如何?
姜棠看清楚了。
她朱唇微动,回了四个字。
你更有趣。
当看到谢肇明显怔然的目光时,姜棠莞尔一笑,潋滟笑意在眸中流转,点翠流苏在耳边轻轻摇曳,华贵耀眼。
她没有骗他。
这样的跪拜确实是让人心潮澎涌心跳加速,但也只是最初。
几波人下去后,虽不至索然无味,但也确实开始无趣起来。
还比不过谢肇顷刻间转换的神态。
那种从百无聊赖瞬间转变为兴致高昂的情绪,更值得自己细细回味。
……
…………
“你两怎么这么高兴?”
众人散去后,姜棠率先回头看向晴雨和观雀。
这两脸上的笑意就没断过,后面都能从微红的脸颊上瞧出亢奋的情绪了。
晴雨眼睛亮晶晶地看着姜棠,抿唇,有些不好意思没有回话,观雀也有些难为情,不过她的性子爽朗些,扭捏片刻就主动告知了姜棠原因。
“今日他们从我两手里接过的赏赐。”
姜棠看着观雀愈发挺直的胸膛,数息后才明白了她的意思。
管事、贴身伺候的人数都是有定数的。
偏镇川侯府和郡主府都为自己配足了人手。
谁主谁副?
谁进谁退?
看来自己搬到郡主府的时候,两边的下人也有一场厮杀要展开了。
姜棠正要打趣她两几句,耳边忽然传来一声细微声响,她下意识环顾四周,没有任何异样,正要继续开口,声响又传来,这次大了些。
循声回望,姜棠直接锁定了还坐在椅子上的谢肇。
他并未看自己,依旧懒散窝在椅背,正垂首把玩腰间悬着的玉佩,墨玉在他手中快速翻转,流苏偶尔撞击玉带,清脆细鸣。
姜棠的目光在他快转出残影的手速上停顿片刻,忍笑回头看向晴雨和观雀。
“你们先回府吧,今儿不用你们伺候了。”
谢肇眉尾一动,手中玉佩已经被他转出花,嘴角也跟着上扬,威姿凛然的金蟒竟也不如他眼底的流光笑意。
————
“两位姑娘慢走,若得空记得常来玩——”
李一河一路亲自把晴雨和观雀送到了府门外,甚至站在原地目送车马远去,直到马车彻底消失在拐角,他才收敛消息回身上了台阶。
“哥,不过两个年轻小丫鬟,别说桂嬷嬷,就是小宫女都能把她两玩得团团转,又何必?”
“闭嘴。”
李一河:“她们下次再来,都给我好好迎着,不许露出半分不喜。”
“是。”
李一河现在心情还算不错,虽然今日摆明了郡主府的人被镇川侯府的人压了一头。
没法子呀,谁让侯府先一步接回了郡主呢?
反正自己这些人的主场是在宫里,等以后的,现在不必急着上位。
他高兴的是殿下的态度。
殿下居然主动坐在了下首,还不让人跪他,只拜见郡主,这可真是一个天大的好兆头,李一河恨不得现在就去给漫天神佛上香。
祈求殿下待郡主的态度,永如今朝。
…………
“他们会吵起来吗?”
“不会。”
谢肇和姜棠在湖边的梧桐长廊上漫步同游,两侧俱是高大金灿的梧桐树,鎏金梧桐叶在青石板路上覆了一层又一层。
踩上去柔软又嘎吱作响。
姜棠薄软的绣鞋感触更明显,踩久了,足底甚至能隐隐感受到干燥下方的潮湿。
谢肇伸手取下飘落在姜棠头顶的梧桐叶,语调淡淡:“郡主府的人精得很,他们不会在这个时候跟侯府的人起冲突的。”
“他们只会把持住宫里,不让侯府沾染分毫。”
把持住宫里?
现在就已经划分好地盘了?
姜棠心绪飘浮,谢肇静静地看着姜棠好一会儿,忽而又重复了一次先前的问题。
“权力的滋味,如何?”
姜棠从漫无边际的游思中回神,她没有任何思考,直接给出答案。
“空虚。”
居高临下看众人向你跪拜,那一瞬间的感觉确实很彭拜,甚至是豪情万丈,可这种感觉来得快去得也快。
“你不觉得奇怪?”
“不奇怪。”
“因为你没有野心。”
谢肇淡淡道:“若你有野心,此刻的我们早已大婚,说不定你肚子里都揣上崽子了。”
什么叫揣上崽子?
姜棠用力晃了晃两人十指紧扣的手以示不满。
谢肇看了她一眼,松开两人紧握的手,在姜棠不明的目光中,屈膝蹲在她的面前。
“上来。”
姜棠笑着扑了上去,谢肇拢住她的双腿,稳稳起身,平稳往前走。
两个人的重量让脚下的梧桐叶咔嚓声更加明显,一步一沙沙。
姜棠将左耳贴在谢肇有力的肩膀上,于风声、落叶声中去寻找他心跳声。
咚。
咚咚——
一声又一声规律而清晰的心跳声传入耳内,在谢肇沉稳有力的心跳声中,姜棠眸色逐渐失焦,茫然渐渐浮现心海。
皇上隐晦的催生,和这郡主府的所有人都默认自己以后一定会进宫的暗暗期待,都让姜棠明白了一件事。
不是和谢肇商量好了就可以的。
她现在是喜欢谢肇的,也不排斥以后和他共度余生。
为难的从来都是他的身份。
与他成婚就意味着荣辱与共,更意味着责任重大。
尤其是日后谢肇若真坐上了龙椅……
姜棠害怕的是皇后这个身份。
她如今需要的一切都已经被满足,她没有更大的野心继续前行,皇后是国母,国母二字,并非是简单的荣耀,更是沉重的责任。
姜棠深知自己并不喜欢责任。
她一个人挣扎长大,早就习惯任何事都以自己为先,而要以家国为先的国母角色,她适应不了。
这违背了自己的本性,就算如今因为喜欢谢肇,可以暂时忽略这种本性,但时间一长,只要谢肇做的稍不如意,被压抑的本性就会被无限放大。
放大就会生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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