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考前第十六天,学校发下模拟志愿表。
李老师把厚厚一摞纸放到讲台上,先没往下传。
“这不是正式志愿,但也别拿来开玩笑。每个人按最近几次成绩、想学的专业和家庭情况认真填,周一交回来,老师再单独谈。”
陈斌在后排问:“能填清华吗?”
“可以。”李老师说,“老师谈话时顺便替你联系医院,看有没有治白日梦的科室。”
教室里笑成一片。
志愿表传下来,纸比平时的练习卷硬一些。第一栏是学校,第二栏是专业,后面还有是否服从调剂、家庭意见和本人签名。
周念安拿到表,没有立刻写。
梁潮生从后面探过头:“第一格还要想?”
“要查专业。”
“你不是一直想读财经?”
“财经也分很多。”
会计、统计、财政、工业经济。
这些名字印在招生资料上,看起来都差不多,真正学的东西却不一样。周念安把资料翻了两遍,最终在第一志愿那栏写下:
省财经学院,会计学。
笔尖落下去很稳。
梁潮生坐在后面,看见“省”字时没什么反应,看到学校名称后,却把手里的笔转慢了一圈。
“省城。”
“嗯。”
“坐火车要多久?”
“快车五个多小时,慢车七个小时。”
“你连车都查了?”
“招生资料后面有地址。”
梁潮生把那张资料拿过去,找到学校所在地,又在地图册上翻了半天。省城离旧巷不算天南地北,可画在地图上,也隔着一段不短的铁路线。
“第一志愿就填这么远。”他说。
周念安抬头:“省内。”
“我知道。”
“又不是出国。”
“我也没说不让你去。”
话说出口,梁潮生自己先顿了一下。
“让”这个字不对。
周念安显然也听见了,却没跟他计较,只低头继续填第二志愿。
“你准备填哪里?”她问。
梁潮生的表还是空的。
“看分数。”
“模拟志愿就是让你按现在的分数估。”
“我现在的分数估不准。”
“那按想学什么填。”
梁潮生扫了一眼招生资料。
机械、电子、无线电技术、企业管理。每一个词都能跟他沾上一点边,又没有哪个像红叶照相馆那样,已经实实在在摆在眼前。
他拿笔在第一栏写下:
省电子工业学校,无线电技术。
周念安回头看他。
“也是省城。”
“许你去,不许我去?”
“我没说。”
“那你看什么?”
“看你的字有没有出格。”
梁潮生低头检查。
“这次没有。”
第二志愿,他填了市里的机械工业学校。第三栏空着,服从调剂那一项也没有打钩。
周念安看了一遍。
“为什么不服从?”
“我想学的就这两样。把我调去不认识的专业,读几年也未必有用。”
“可能会影响录取。”
“知道。”
他答得很轻,却没改。
放学后,红叶没有立刻开门。
门上新贴了一张告示:
高考前暂停新接婚礼、团体照及复杂旧照修复。已预约业务照常,取片请于下午五点至七点。
梁潮平看完,觉得损失惨重。
“这半个月少挣多少钱?”
周念安正在统计未交付订单:“少挣的不一定是损失。接了做不完,才是。”
“可店不开,客人去别人家,以后不回来了怎么办?”
梁潮生把一摞磁带放进柜子。
“能因为半个月不回来的人,本来就留不住。等考完再说。”
他说得轻松,关上柜门以后却又回头看了眼门外。
红叶最近刚有些热闹。
墙上挂着毕业照,柜台上摆着双卡录音机,预约本终于不再一页页空着。现在他们主动把门合上一半,总让人觉得刚刚抓住的东西又松了手。
韩师傅看出他的心思。
“生意不是天天开门才叫生意。”他说,“什么时候该接,什么时候该停,也得自己知道。”
梁潮生坐回桌边,翻开英语词汇表。
“您现在说什么都能绕到考试上。”
“因为你不看书的时候太显眼。”
红叶暂停新单后,晚上的确安静了不少。
周念安和梁潮生各占柜台一头,中间放着相机、账本和一只保温壶。韩师傅整理暗房,偶尔从里头扔出一句问题;梁潮平在旁边写作业,十分钟问一次几点休息。
八点半,周念安收好试卷,拿出模拟志愿表。
“家庭意见还没签。”
梁潮生问:“你家会同意吗?”
“会。”
她答得很快。
可真正把表带回家时,周家饭桌还是安静了一会儿。
赵桂兰先问:“省城一个月生活费得多少?”
周念安报了个大概数字。
周建国问:“会计学以后做什么?”
“企业、银行、财务部门都可以。”
“能分回来吗?”
“不一定。”
周建国的手停在碗边。
这句“不一定”比省城更具体。
女儿考出去,毕业以后可能不回旧巷,不进厂,也不会继续住在这间挤着三姐妹的屋里。她的人生不再是从家门到学校、再从学校到红叶那么短的一段路。
以前周建国怕她走得太远,曾替她改过一次志愿。
如今新的志愿表摆在面前,他盯着第一栏看了很久,最终只问:“学校是你自己查的?”
“嗯。”
“专业也是?”
“嗯。”
他点点头,把表推回去。
“那就写。”
赵桂兰看了丈夫一眼,又问:“钱呢?”
周念梅立刻说:“我每个月拿一点。”
周念秋也说:“我也拿,少买两件衣服的事。”
“你先少买一条丝巾再说。”周念梅拆她的台。
“丝巾是工作需要,红叶拍照要搭衣服。”
“你上个月买了四条。”
“颜色不一样。”
眼看两个人又要吵起来,周念安把笔放到父亲面前。
“只是模拟志愿。”
“模拟也得当真填。”
周建国拿起笔,却没有立刻签名。
他把表翻到背面,又翻回来,像是确认没有藏着第二张需要家长决定的东西。最后在家庭意见里写:
尊重本人选择。
六个字。
和梁振山写在招工意向表上的那句很像。
字却比从前那张被改过的志愿表更重。
周念安看着父亲签完名字,没有说谢谢,也没有提旧事。周建国同样没有解释,只把钢笔帽扣好。
“真考上了再算钱。”他说,“现在先把分考够。”
赵桂兰嫌这句话不吉利:“什么叫真考上?咱念安当然考得上。”
周念秋马上接:“到时候我送她去省城,顺便看看那边百货商店。”
周念梅说:“你是送人还是进货?”
饭桌又吵起来。
周念安把表收进文件袋,嘴角一直带着一点很浅的笑。
第二天,她把签好的志愿表带到红叶。
梁潮生比她早到,正坐在门口台阶上背书。看见她过来,他先伸手。
“给我看看。”
“看什么?”
“第一志愿改没改。”
“为什么要改?”
“可能你爸觉得太远。”
周念安把表递给他。
梁潮生一眼看见家庭意见栏。
尊重本人选择。
他看了几秒,把纸还回去。
“挺好。”
“你的呢?”
“还没签。”
“梁叔不同意?”
“不是。”
梁潮生从书包里拿出自己的模拟志愿。梁振山已经签了字,写的也是同一句:
由本人决定。
只是表格右下角多出一行小字,是梁振山另外加的:
报考学校与专业情况已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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