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叶缩短营业时间的告示贴出去以后,第一个上门的急客不是来拍证件照的。
是一位老人。
他穿着洗得发白的蓝布外套,脚上的黑布鞋刚刷过,怀里抱着一顶旧工作帽。进门后,他先把告示从头看到尾,才问:“外景也不接了?”
梁潮生正在背单词,听见这句抬起头。
“高考前原则上不接。您要去哪儿拍?”
“学校门口。”
老人姓秦,叫秦有福,是学校门卫。
梁潮生和周念安都认识他。
秦师傅在校门口守了二十多年。谁迟到,谁翻墙,谁把自行车停到教师车棚,他都记得清清楚楚。学生背后叫他“秦门神”,当面却没人敢少喊一声秦师傅。
周念安问:“学校要拍宣传照?”
“不是学校拍,是我自己拍。”
秦师傅把工作帽放到柜台上,又从内袋里掏出一个牛皮纸信封。里面装着三张照片,全是学校历届毕业合影。
一张边缘已经卷了,另一张上面留着水迹。照片里的学生一届换一届,老师也换了不少,背景却始终是同一扇校门。
秦师傅指着最早那张。
“这届拍的时候,我就在旁边替他们扶凳子。”
又指向第二张。
“这一届风大,班牌倒了两回。”
最后一张是去年拍的。
“这个男生拍完才发现裤子拉链没拉,追着照相馆的人跑出去半条街。”
梁潮生低头找了半天:“您在哪儿?”
“不在。”
“二十多年,一张都没拍进去?”
“我又不是学生,也不是老师。”秦师傅把照片重新收好,“每次都在镜头外面忙。”
周念安看了看他带来的工作帽。
“这次想站在哪里?”
“校门旁边。旧牌子还没拆的时候。”
学校已经决定在高考结束后翻修大门,将那块写了二十多年的木牌换成水泥字。秦师傅也将在高考后正式退休,去外地女儿家住。
“不能等考试以后?”梁潮生问。
秦师傅瞪他:“牌子都拆了,我跟新门拍有什么意思?”
“那为什么现在才来?”
“以前没想过。”老人说得理直气壮,“昨天看见你们拍的毕业照,忽然觉得我也该有一张。”
他说完,从口袋里拿出折得整整齐齐的五元钱。
“我不白拍。按外景收。”
周念安没有马上接钱。
高考还剩十九天。红叶的营业时间已经缩短,他们每天放学后只开三个小时,晚上还要复习。到学校拍外景,搬相机、选位置、测光,至少要占去半天。
梁潮生问:“什么时候拆门牌?”
“最后一科考完,第二天就动工。”
“那高考以后没时间。”
“所以我才说考试以前。”
秦师傅将钱往柜台前又推了一点。
“拍不拍?不拍我去别家问。”
附近能带着设备出外景的照相馆不多。即使找到,也未必愿意为一张单人照片专门跑一趟。
梁潮生看向周念安。
周念安问:“早上六点,您起得来吗?”
秦师傅像是受了侮辱:“我五点半就开校门。”
“那就明天六点十分。”她说,“拍摄控制在四十分钟以内。我们七点前回来,不耽误上课。”
梁潮生挑眉:“你答应得挺快。”
“早上的光比中午合适,也不会影响复习。”
“那我搬设备。”
“你还要提前检查相机。”
“知道。”
秦师傅这才把五元钱交出来。
周念安找零,又开了一张收据。
老人拿着收据看了半天:“自己学校的人,也不能便宜点?”
梁潮生说:“刚才是谁说不白拍?”
“我问问不行?”
“可以问,不能改。”
秦师傅把零钱仔细放回口袋,哼了一声。
“你们现在比韩师傅还会做生意。”
第二天清晨,梁潮生到学校门口时,天刚亮透。
秦师傅已经站在那里了。
他换上了平时值班的蓝制服,扣子一颗不少,胸口还别着那枚用了多年的红色值勤袖章。头发特意往后梳过,显得整个人比平时精神,也比平时僵硬。
周念安骑车随后赶到,车把上挂着三杯豆浆。
梁潮生接过一杯:“还有我的?”
“秦师傅一杯,韩叔一杯。”
“韩叔又没来。”
“所以给你。”
“顺带?”
“嗯。”
梁潮生拿着豆浆笑了一下。
“顺带也行。”
韩师傅今天没有跟来,只把相机和测光表交给他们。临出门前反复叮嘱,早上的光变化快,别只顾着说话忘了重新测。
梁潮生先在校门正面选了位置。
老木门有些掉漆,右侧门柱上贴着褪色的校纪宣传纸。那块木制校牌挂在左边,上面的白漆已经斑驳,“中学”两个字却仍旧清楚。
秦师傅站到校牌旁边,双手垂在裤缝两侧。
“这样行吗?”
“不行。”梁潮生说。
“哪里不行?”
“像刚被教导主任叫来罚站。”
“拍照不就该站直?”
周念安绕着他看了一圈。
“帽子戴上。”
秦师傅把工作帽扣到头上,肩膀更僵了。
“钥匙呢?”她问。
“值班室。”
“拿过来。”
秦师傅有些不情愿:“一大串钥匙,拍进去乱。”
“大家记得的就是您拿钥匙的样子。”
老人没说话,转身去取。
那串钥匙确实很大。
校门、值班室、仓库、自行车棚、实验楼侧门,各种钥匙穿在粗铁环上,走起路来叮当作响。秦师傅把它握在手里,站回原位,整个人总算不再像临时借来的衣架。
梁潮生调整相机。
“看镜头。”
秦师傅盯着镜头,眉头压得很低。
“别瞪我。”
“我没瞪。”
“您平时看学生迟到就是这个表情。”
“那我该什么表情?”
“自然一点。”
“自然怎么弄?”
梁潮生一时答不上来。
毕业照时,他还能让一群人说笑。可秦师傅平时一开口就是“站住”“车放那边”“校牌下不许贴广告”,实在很难想象他对着相机会有什么自然表情。
第一张拍完,老人比木牌还端正。
第二张稍微松了一点,却仍旧像在拍工作证。
周念安看了眼校门外。
早到的学生已经陆续来了。有人推着自行车经过,见秦师傅站在镜头前,全都放慢脚步。
“秦师傅拍结婚照啊?”一个男生喊。
秦师傅脸一沉:“不会说话就闭嘴!自行车铃坏了,下午推到修车摊去!”
男生笑着骑远。
又有女生问:“秦师傅,照片洗出来能不能挂值班室?”
“跟你有什么关系?早读别迟到!”
声音洪亮,动作利落。
梁潮生低声说:“这才像他。”
周念安点头。
可等秦师傅再次面向镜头,刚才的神情又没了。
梁潮生正准备换角度,校门外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车铃声。
一名高一学生骑得太快,车筐里的书包差点甩出来。
秦师傅本能地往前迈了一步。
“慢点!进校门还骑这么快,摔了谁替你考试?”
他抬起手,钥匙串随动作晃起来,嘴里还在训人,眉眼却比刚才松得多。
梁潮生立即按下快门。
咔嚓。
秦师傅回头:“我还没站好。”
“已经拍了。”
“那张不算,我都没看镜头。”
“您平时也不看镜头。”
“我今天花钱来拍,当然得看。”
“再拍一张正式的。”周念安说,“刚才那张也留着,洗出来您自己选。”
最后,他们一共拍了四张。
一张戴帽子,一张不戴;一张正对镜头,一张侧身看向校门里。
收器材时,学生越来越多。
每个进门的人都要看秦师傅两眼。有人问他为什么拍照,有人笑他今天鞋擦得亮,还有个女生从车筐里拿出一朵纸折的红花,非要别到他袖章旁边。
秦师傅嘴上嫌她胡闹,最后也没摘。
梁潮生又补拍了一张。
老人站在老校牌旁,胸前多了一朵歪歪扭扭的纸花。手里仍旧握着那串钥匙,身后是不断走进校门的学生。
这张没有人看镜头。
却比前几张都热闹。
中午放学,梁潮生先回红叶冲片。
周念安原本要回家吃饭,也跟了过来。
“你下午还有英语课。”他说。
“选完底片就走。”
“怕我挑错?”
“怕你只挑最规矩的。”
第一批样片出来后,两个人把六张并排放在桌上。
正式那张光线最好,衣领整齐,校牌也完整。
秦师傅训学生那张抓得很准,可他的身体侧了一半,钥匙在空中略微发虚。
最后那张有纸花的,构图不如第一张端正,后面还有一辆自行车从画面边缘经过。可老人站在那里,像他平时守门的每一个清晨。
韩师傅看了一圈。
“让客人选。”
秦师傅下午来时,先拿起正式那张。
“这个像照相。”
又拿起最后那张。
看了很久。
【当前章节不完整】
【阅读完整章节请前往原站】
【ggd8.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