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七日早上五点四十分,秦师傅把校门打开。
这是他在这所学校值的最后三天班。
门轴还是老样子,推到一半会发出一声涩响。他拿钥匙串敲了敲门框,又去值班室把那张新挂的照片擦了一遍。
照片里,他站在旧校牌旁边,胸前别着一朵学生塞给他的纸花,身后有人骑自行车进门。
那块校牌还在。
等九号最后一科考完,他交钥匙。十号施工队进场,先拆牌子,再修大门。
秦师傅看了一眼墙上的钟。
六点零五分。
第一个考生到了。
不是周念安。
是梁潮生。
他骑得太快,到门口又猛地捏住刹车,车轮往前滑了半尺。
秦师傅立刻皱眉:“考试第一天就想在校门口摔一跤?”
梁潮生一脚撑地:“您不是说别迟到?”
“我让你别迟到,没让你来替我开门。”
秦师傅伸手:“准考证。”
梁潮生从衬衫胸口袋里拿出来。
“身份证明。”
又从书包夹层里拿出来。
“笔呢?”
“带了。”
“墨水?”
“灌满了。”
“橡皮?”
梁潮生顿了两秒。
秦师傅眉毛已经抬起来。
他赶紧从裤兜里摸出一块新的。
“这次自己的。”
秦师傅这才让开:“进去。”
梁潮生却没走。
“您今天真查这么细?”
“考生到我这里少一样,进了考场才发现更麻烦。”
“那您以后退休了,还操心这些?”
秦师傅瞪他:“赶紧进去。”
梁潮生笑了笑,推着车往里走。
走出几步,又回头:“照片挂好了?”
“昨天不是看过?”
“怕您嫌乱,偷偷换成正式那张。”
“滚进去。”
六点二十,周念安到了。
她不是一个人来的。
周念梅骑一辆车,车筐里塞着水壶;周念秋跟在后面,手里拎着装文具和毛巾的小布袋;赵桂兰骑得最慢,怀里还抱着两个用手绢包好的鸡蛋。
只有周建国没来。
他说厂里早班走不开。
可周念安临出门时,他在桌上放了一支新钢笔,又把她的准考证从书包里翻出来检查了两遍。
三姐妹到校门口,周念梅先停住。
“晚上想吃什么?”
“都行。”
赵桂兰立刻说:“都行最难做。”
周念安一顿。
这句话最近听得有点多。
“那面。”
“第一天考试吃什么面,万一——”
周念梅赶紧打断:“妈,您别往下说。”
赵桂兰自己也反应过来,拍了下嘴:“那回来再看,你想吃什么就做什么。”
周念秋伸手替妹妹理了一下领子。
“头发没乱。脸也挺白。”
周念梅看她:“她去考试,不是去照相。”
“考试也不能灰头土脸。”
周念安从她手里把布袋拿过来:“你们回去吧。”
“谁说我们在这儿等?”周念梅说,“厂里还上班呢。”
“我上午请了半天假。”周念秋补充。
周念安看着她。
“干什么?”
“万一你忘东西,我骑车回去拿。”
“我都带了。”
“那我就去百货商店看看。”
“果然。”
一家人还在门口说话,秦师傅已经伸出手。
“准考证。”
赵桂兰赶紧说:“在,在她包里,我昨晚也看过。”
秦师傅面无表情:“我问考生。”
周念安把证件递过去。
确认无误。
“进去吧。”
她走过校门,听见身后母亲又喊:“鸡蛋!”
周念安回头。
那两只鸡蛋还在赵桂兰手里。
周念梅闭了闭眼。
“妈,您抱一路干什么?”
“我忘了给她!”
最后鸡蛋还是被秦师傅隔着校门递进来的。
周念安接过手绢包,第一次在考试当天笑出了声。
梁潮生已经停好车,站在教学楼下等她。
看见她手里的东西便问:“两个?”
“嗯。”
“我妈给了我一个。”
“你想要?”
“我只是觉得你家对分数要求更高。”
周念安把其中一个塞给他。
“现在一样了。”
梁潮生愣了一下,接过鸡蛋。
“这算考前补贴?”
“吃掉,别放坏。”
还是那句话。
他低头笑了。
“知道。”
考试真正开始以后,日子反而过得很快。
铃响,进场。
发卷。
写姓名。
一题一题往下做。
从前那些被放大到几乎要占满整个夏天的担心,真到了卷面上,便只剩下一道题、一道题,再下一道题。
周念安依旧做得稳。
遇到拿不准的题,她会在题号旁边轻轻留一个记号,先往后走。最后二十分钟再回来检查,卷面从头到尾整洁得像她那些账。
梁潮生第一场还会紧张。
拿到卷子时,手心发潮,写名字甚至写得比平时慢。
可真正做下去,他渐渐没空再想能不能考上省城。
会的先做。
不会的留步骤。
检查答题卡。
最后检查姓名。
周念安写给他的那些话已经不用再夹在桌肚里。
他记住了。
第一天结束,两个人在校门口碰见。
家长和学生堵得水泄不通,到处都有人问“考得怎么样”“最后一道选什么”“作文写没写偏”。
周念安刚出门,赵桂兰就迎上来。
“难不难?”
“还行。”
“会不会?”
“能写。”
“那就好。”
她没问分。
周念梅也提前交代过,考试没结束以前,谁都不许围着对答案。
梁潮生那边更干脆。
梁振山今天上白班,没来。宋玉兰提着饭盒在树荫下等,看见儿子第一句话是:
“回家吃饭。”
“您不问我考得怎么样?”
“问了还能改?”
梁潮生想了想:“不能。”
“那吃饭。”
走出两步,宋玉兰到底还是没忍住。
“没空题吧?”
“有。”
她脚步一停。
“最后一道不会。”
“哦。”
又继续走。
“那别人可能也不会。”
梁潮生笑:“妈,您这个安慰没有依据。”
“我又没参加高考,哪来依据。”
第二天也一样。
第三天早上,旧校门边开始出现施工队用粉笔画下的记号。
一条白线从门柱底下绕过去。
秦师傅蹲在那里看了很久,站起来时用鞋底蹭了蹭,却没把那道线蹭掉。
今天是最后一天。
也是他最后一次检查这些学生的准考证。
到了门口的人越来越熟练,甚至主动把证件举起来给他看。
有人笑着说:“秦师傅,明天不用查我了。”
他回一句:“以后谁愿意查你。”
还有人问:“您真退休啊?”
“假的,明天继续来门口抓你们迟到。”
学生笑着往里跑。
等梁潮生经过时,秦师傅照例伸手。
梁潮生已经提前把证件拿出来。
“今天不用查这么细了吧?”
“最后一天更得查。”
“笔有。”
“橡皮?”
“有。”
“准考证?”
“您手里。”
“脑子呢?”
梁潮生:“……”
秦师傅把证件拍回他手上。
“带进去。”
最后一科开考前,天空阴下来。
天气比前两天凉快。
教室里的窗户全开着,风把窗帘吹起来。走廊没有平时的脚步声,只有监考老师偶尔经过。
梁潮生做完最后一道自己会的题,抬头看了一眼墙上的钟。
还有十一分钟。
他没有提前交卷。
从第一页开始检查。
姓名。
准考证号。
答题位置。
漏掉的一道小题。
十一分钟过去,铃声响起。
“停止答题。”
笔放下。
那一刻,他没有想象中兴奋。
只是靠在椅背上,看着监考老师把一张张卷子收走,忽然很清楚地意识到——没了。
从他补上高考报名的那一天开始,到现在,所有能写的都已经写完。
考得怎么样,接下来不是他能改的了。
教学楼很快炸开。
有人冲出教室大喊,有人撕了草稿纸往天上扔,被老师追着骂;还有人站在走廊上哭,也说不清是终于结束还是没考好。
陈斌抓着梁潮生:“自由了!”
梁潮生被他晃得脑袋疼。
“你先松手。”
“晚上去河边!”
“我不去。”
“为什么?”
“明早要送韩叔。”
陈斌这才想起来:“他真走?”
“嗯。”
一句话把刚才那股疯劲压下去一点。
梁潮生背起书包。
“先出去。”
校门外比前两天更乱。
家长、同学、自行车全挤在一起。有人已经开始对答案,有人高喊聚餐,还有几个男生直接把校服外套脱下来互相签名。
周念安出来时,被吴雪晴从背后抱了一下。
她整个人都僵了。
“你干什么?”
“毕业了。”
“先松开。”
“最后一次。”
“毕业也可以松。”
吴雪晴笑着放开她,眼圈却有点红。
“周念安。”
“嗯?”
“省城见。”
“你也填省城?”
“第二志愿。”
她顿了一下,又抬起下巴。
“我说过,堂堂正正比。”
周念安笑了。
“好。”
学生一拨一拨离开。
校门里渐渐空下来。
秦师傅没有像往常一样坐回值班室,而是站在门边,看着最后几个学生推车出去。
梁潮生和周念安都没走。
“还堵着干什么?”秦师傅问。
梁潮生说:“看您交钥匙。”
“有什么好看?”
“您照片都让我们拍了,交钥匙还不能看?”
秦师傅嘴上嫌烦,到底没赶人。
下午五点,新门卫来了。
是个四十多岁的男人,姓张,过去在后勤干。秦师傅带着他从大门走到自行车棚,又绕到实验楼侧门,一把钥匙一把钥匙认。
“这把大门。”
“这个值班室。”
“这两把别混,仓库锁长得一样。”
“下雨天东边门槛积水,拿扫帚先通,不然学生鞋全湿。”
“晚自习九点十分结束,别九点就锁门。”
张师傅一边听一边记。
梁潮生靠在值班室门边,小声对周念安说:“比红叶交接还细。”
“因为二十多年。”
终于,所有话都说完了。
秦师傅从腰间摘下那只粗铁环。
钥匙很多。
握在手里沉甸甸的。
他递出去之前,又低头看了一遍。
张师傅伸手接住。
铁环落进另一只手里,发出熟悉的叮当声。
秦师傅的手空了。
他下意识摸了摸腰侧,好像还不习惯那里突然什么都没有。
没人说话。
过了一会儿,他先开口:“行了。回家。”
张师傅笑:“秦师傅,明天没事也来坐坐。”
“刚交班就想让我替你值?”
“请您喝茶。”
“你值班室那茶叶还不是我留下的。”
他说得和平时一样凶。
转身时,却又回头看了眼墙上的照片。
照片里的钥匙还在他手里。
够了。
三个人一起走出校门。
秦师傅走在最后。
到了门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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