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委员?白图业眯起眼打量了他一阵,半天才认出来,“这么晚,你怎么到我家里来了?
他是村里的贫困户,为了动员他去厂子里参加劳动,领工资贴补生活,镇上来过不少人做工作,最后谁都没办法,周覆只好亲自来劝。
知道他从省里下来扶贫,白图业也给了周委员这个面子,去冶金厂打了几天工,可日子一长就原形毕露了,一次醉酒之后,企业老板给他结了几天工资,将他连人带行李给轰了出来。
确认程老师无事,周覆冷静地嗯了一声。
这毕竟是在村民家中,他不明不白地闯进来,也没拿住什么短,不方便凶神恶煞的,容易引起矛盾。
他自己还整天在作风会上讲,要搞好和群众的关系,发生**冲突事件时,党员干部要第一时间站到前面去调解,党徽应该是沟通媒介,而不是隔阂象征。
白图业看着周覆一身尘土,像是跑了不少路。他心中狐疑,周委员这个人做事有板有眼,不像是会莽撞行事的性子。
周覆清了下嗓子:“那个,程
老师,学校里有点事情,吴校长让我来接你,走吧。
“啊,学校里出事情了?
周覆直接走到了她身边。
他攥着她的手腕,把她拉起来:“对,他联系不上你,跟我走吧。
“哦。程江雪从他脸上看出几分端倪,加上白生南爸爸不怀好意的眼神,她相信这里面一定有她不知道的事,否则周覆不至于这么着急。
程江雪顺从地站起来。
她被周覆牵着走了两步,还是停了停。
周覆从握上她,心里的石头落了地,脚步也放轻放缓了。
他扭头问:“还有什么事?
“等等,我再说最后两句。程江雪还是想再争取一下,尽管白生南爸爸的态度很强硬。
周覆点点头:“好。
她看向那张油黑的木板床,轻声说:“白生南妈妈,那我就先过去了,我提的建议,还希望你多考虑一下,毕竟关系到孩子的未来,这是一辈子受益的大事。我虽然没教几年书,但眼光还是比较准的,白生南是个全面孩子。
“老师你放心,家里的事情,像喂猪砍柴这些的,我会让她少做。王英梅也望着她,一双枯瘦的眼里沁出几点水光。
她读书少,也讲不出更多感谢的场面话了。
不是程老师来,她也不知道女儿在学校那么出色,能考那么高的分数,这孩子回了家就闷声干活儿,要不就是埋头在灶台边看书,成绩是一字不提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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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她围着家里、猪圈和地头白天黑夜地忙拿回来签字的成绩单都是草草瞄一眼她自己文化也低不清楚算好还是不好。
程江雪点了下头语气雀跃地说:“那太好了钱的事情你不用担心有很多办法的。”
“哎我听老师的。这孩子嘴笨得很还望老师在学校多关照关照别让她被人欺负。”
仿佛达成某种共识和约定王英梅的目光饱含千言万语那里面有沉重的托付乃至孤注一掷的信赖。
程江雪的眼眶也微微发热:“我会的你也要多保重身体那我先过去了再见。”
白图业看妻子胡乱表态早就气不打一处来了但有周覆立在他跟前他不敢动手打骂。
周委员毕竟是镇上的干部年轻力壮人也长得高连王得富都能撂得倒更别说是他了。
周覆看出他不服气提前交代了句:“程老师是在为你们家做打算女儿有了大好前程最后得实惠的还能是她吗?当然是你们两口子!自己盘算清楚。”
白图业青着脸咬牙道:“是感谢程老师。”
“还有你那个拳头注意点别总是往老婆身上招呼。”既然说到这里周覆便也问候了一声王英梅“有几个月了就快要生了吧?”
白图业自然不清楚王英梅赶紧站起来走到他身边回答:“八个多月了。”
“那是月份不小了。”周覆暂时松开程江雪从裤兜里摸出皮夹子打开随手扯了十来张红票子。
他知道当地民风保守避免了和王英梅的接触直接放到了桌上:“拿着吧算我给小孩子的见面礼你也补补营养。”
“这怎么好意思啊周委员?”看到钱白图业的眼睛都光了。
白生南怕爸爸抢去先一步抓起来抱在了怀里:“是周委员给妈妈补身体的和你没关系。”
“好姑娘真护着你妈妈。”周覆松快地笑了又浑水摸鱼假装不经意地牵上了程江雪教训说“白图业有这么机灵懂事的闺女你啊以后少喝点酒好日子在后面。”
他又指了下房顶:“有时间的话把你这屋顶的瓦修修懒成什么样子了。”
“哎我修我明天就修
周覆不信他这一套叮嘱白生南:“你监督你爸爸他要再犯浑你就来镇里见我我领着你去找刘所长报案不怕的。”
像得了金牌令箭白生南很用力地点头:“嗯我知道了。”
而程江雪站在周覆身边抬起眼睫飞快地掠了他一眼一种微小的、灼热的悸动从心底漫开。
老天爷真是肯优待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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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年过去,他的面容清俊未改,下颌的线条也利落依旧。
而这两年在农村干实事,少年意气淡弱了不少,比过去多了六七分稳重,低眉敛目时,一股英气逼人的威严,也捕捉不到太多的情绪。
从白家出来后,程江雪第一时间把手从他掌心里抽了出来。
周覆回头看她一眼,彼此默契地没说话。
在这里问什么都不好,说的话都会被人听见,不如三缄其口。
天太黑了,周覆又拿上手电筒,照着前面的路。
山路在深浓的夜色中蜿蜒铺开,前几日暴雨冲出的泥水又还未完全晒干。
程江雪深一脚浅一脚的,走得艰难,又要在不产生任何肢体接触的情况下,步步跟住周覆。
没走多远,听着她踩上石子儿的哔剥声,和前头光束里她跌撞的身影,周覆真担心她会摔下去。
他的手自然而然地伸过来,目光坦荡:“这里太暗了,下山路比上山难走,还是我牵着你吧,不算你原谅了我,就是......萍水相逢的帮助,行吗?
前几天他们起争执,程江雪好像是对他提了这个要求,用了这么个社交辞令吧,如果他没有记错的话。
到乡镇后忙得脚不沾地,每天统筹十来样工作安排都算少的,周覆深感记忆力下降,脑子也不如从前济事了。
怎么又说原谅不原谅的事。
程江雪站得比他高些,低眸时和他视线交错,又很快转向杂草丛。
她不想总是落入受害者叙事的语境中,显得自己楚楚可怜。
之前她对周覆说那些,也是想要他注意言语举动,别太越界。
程江雪小声地纠正反问:“你有什么非要我原谅?分手不是哪一方的过错,我早就没有再怪谁了,是感情自己到了尽头。
没有过错的话,感情怎么会到头呢?周覆在心里说。
他淡嗤了声,还是哄孩子似的,配合出声:“好,它就是到尽头了。程老师,那现在是要牵着下去,还是我把你背下去,我认为后者要更快一点,这里树林太茂密了,说不准有野兽出没,待久了也不安全。
“真的吗?
但这个地方山岭逶迤,溪谷幽深,是否藏着还没被探索发现的物种,都很难说。
周覆熟练地顺手握住她,讲得有鼻子有眼:“豺狼虎豹就不说了,我来这么久也没见过。主要是怕有蛇,现在白天温度还很高,它们喜欢在夜里钻出来活动。昨天就有村民被咬了,还好送医及时,也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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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不是毒性很强的蛇要真是银环蛇、眼镜蛇这些卫生所都没有配套的血清得送去省城的大医院里。”
“啊好吓人那我们快点走吧。”程江雪严阵以待的口吻“这里草这么多我脚底下又没长眼踩到一条怎么办?”
“那我......背着你?”周覆忍不住抬了下唇。
小姑娘性子没改在自己经验欠缺的方面还是一股偏听偏信的率直眼中仍有几分稚气在闪烁。
程江雪被他说怕了目光顿在他被汗水沁得发亮的鬓角上迟疑地问:“可是......可是你看上去很累了还能背得动吗?”
“我背不动你可以再下来你哪里就此讹上我了呢。”周覆不紧不迫地看着她“到了山脚危险系数没那么高了我们走慢一点也没事对吧小程老师?”
听起来
真是共同商酌的口气一点私心也不掺杂。
“......好吧麻烦你了。”程江雪想了想还是没有固执地凭意气行事把两个人都耽误在这个地方。
周覆点头没说一句多余的话把手电筒交到她手中转过身:“上来吧。”
他的腰背沉下去脊梁弓成一道稳妥的弧线牢靠地抵在薄薄夜雾中。
程江雪看了几秒缓慢地伏上他的后背伸手环住了他的脖子。
周覆双手向后一抄牢牢地箍住了她的腿弯将这份熟悉的重量向上掂了掂好像比从前轻了一点。
他往后别过脸不敢有太大的幅度却因为与她呼吸相撞声音染上细微的哑:“走了啊你抓紧了。”
“嗯走吧。”程江雪的手不得不搭上去指尖却是虚虚悬着的丝毫没有碰到他颈侧的皮肤。
谈恋爱的时候她没少找借口使唤周覆背她。
但她贴在他的背上从来不像今晚这么老实这么小心地约束自己。
周覆走得很稳每一步都踩到了实处。
月光都被树叶挡去的夜里他的鞋跟碾过碎石头发出单调而沉闷的摩擦声。
白天的热气散去又渐渐从他们相偎的肌肤表层蒸腾起来蒸出一点旧梦的余温。
她想起在西山走过的那些夜路他背着她从如丝细雨中穿过。
那时她醉醺醺地把下巴支在他肩窝上一边笑一边抱怨:“周覆你慢点走好不好我头晕。”
“哦您刚才喝酒活蹦乱跳的我一背你回家就晕了。”周覆好笑地回过头轻声斥责“头一回开张就喝这么多明天还有的头痛。”
时过境迁了
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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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条看不见的界限究竟在哪儿呢?
大概是衣料不透气程江雪的脸上也生了红晕。
她轻咳了一声后问周覆:“其实吴校长没有找我对吧?”
“对。”周覆用脚拨开一块石头继续往下走“就算吴校长要找也不会让我来。”
她很聪明这种一拆就破的谎骗不到她索性说实话。
程江雪打着手电给他照出更远的路:“那你为什么要往白生南家赶?”
还赶得这么急像晚一步就会出大事一样。
“担心你。”周覆毫不折中地表述“你这学生的爸爸很不安分案底累累。她家的情况远比你想象的复杂我怕你应付不来。”
他没再说得更细但程江雪隐隐约约猜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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