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昏时,澜小七主动留下来做了一餐饭。
李三山回来时,看到桌上五盘绿油油的青菜,近乎要把桌子都染成绿色,顿时蹙起了眉头。
连晓雾装作没看到,笑眯眯让他入座。
李三山扫她一眼,似有不甘,但还是乖乖坐到了她身侧,巧妙挡住了她和澜小七。
方一入座,没等二人准备试探,李三山朝连晓雾笑道:“过几日就是我的生辰了,娘子有什么想法么?”
连晓雾正准备按照计划找借口离开,突然被他发问,一时间没回答上来。
李三山眸光暗了暗:“娘子忘了?”
没等连晓雾回答,李三山先给了她台阶下。
“忘了也没事,我听说正巧在这两天会有流星过境,娘子可愿随我上山观星?”
和李三山上山自然没问题。但和沈佩安上山,问题就大了。
暂时不能答应。
连晓雾看了一眼澜小七,轻咳两声:“再说吧。长兄在锅里还煨着汤,我去厨房看看。”
无视李三山立刻沉下去的苍白脸色,她起身离席,躲在家门口窗户旁,悄然将背后贴在墙上。
屋子里头很静,只有澜小七动筷与进食的声音。
夕阳正在没入地平,连晓雾盯着,直到眼睛被太阳照得发酸,才想起来要眨眼。
不知道他会不会主动试探澜小七的身份……
失神间,一阵凉风把李三山的话带到了她耳朵里。
“——娘子她不爱吃蔬菜。”
……什么?
澜小七顿了顿:“什么?”
“你作为她长兄,连妹妹喜好都不知道,为何要擅自为她做晚餐?”
澜小七反应过来李三山在苛责她,冷笑一声:“那你呢?明知晓雾身体虚弱,家里也穷困潦倒,为何答应与她要孩子?”
连晓雾心头一紧。这不是她们约好的台词。
澜小七明明答应是要试探李三山能留多久,怎么突然拐到了她身上?
她不想听。
里头如她所料陷入沉默,她低头扣起手指,霎时觉得难熬,正准备闯门进去打断时,李三山的声音传来。
“因为娘子想要。”
……
澜小七的声音听起来十分不可置信:“她想要你就陪她胡闹?”
李三山理直气壮:“胡闹又如何?娘子平常很少说自己想要什么,就连夏至灯会那天,她都不愿意说自己想要那昂贵布料。任何事,若她已经决定开口,说明此事对她非常重要。”
“可你之前明明拒绝过她一次了。”
“正因如此。正因为拒绝后,看到娘子真心重视,我才下定决心答应她的。”
“说到底还是妥协,”澜小七气笑了,“你自以为这么了解她,难道看不出来,她真正想要的是什么?”
“我知道。”
“你知道什么,她——”
“现在厨房里还有三副却春散。”
却春散?
连晓雾呼吸一滞。
……李三山发现她喝避子汤了?
可她也没有把药藏在厨房啊?
“——避子汤?”澜小七声音一下拔高不少:“你给晓雾喝避子汤,你知道那玩意有多伤身子么?!”
“是我自己喝的。”
李三山说。
“她想要的从来都不是孩子,我都知道的。”
澜小七一时语塞,沉默了许久。
再开口时,她语气早已没了先前那般咄咄逼人:“你……你假意答应她生子,又要自己服避子汤,绕这么大一圈,究竟是为了什么?”
李三山笑了笑:“——为了哄她开心啊。”
连晓雾深吸一口气,回头盯着紧闭的门。
为满足她一句任性的要求,李三山当真能暗地里做到这种地步?
她突然想看看李三山说这话时的表情。
不再犹豫,连晓雾一把推开了大门。
李三山循声回头,朝她弯起眉眼。
“娘子?”
外头黄昏从她背后泄进屋子里,李三山整个人都被金黄的光浸染,眸光透亮如琥珀。
叫她辨不清真假。
心口的酸胀堵住她喉头,方才想好的措辞全都忘了,她只好朝李三山摊了摊手。
“汤烧糊,没得喝了。”
李三山浑不在意,只拍了拍他身旁的位置,示意连晓雾坐回去。
“烧糊也没关系,就这样吃吧。”
-
饭后,李三山主动提出要去送澜小七找地方下榻。
连晓雾谎称疲惫先睡下,等了许久李三山才回来,可他回来后,却没有上床。
她闭着眼,思绪纷乱,无论如何也睡不着,干脆起身,循着动静找到了厨房。
方一靠近厨房,一股红糖香味便随着蒸汽钻进鼻腔。
连晓雾心绪微动,推开半掩的门,李三山正把红糖馒头从蒸屉上拿下来。
“李三山,你夜半起来做红糖馒头?”
“娘子,吵醒你了?”李三山闻声抬头,用手背擦掉脸颊上的面粉,笑道,“娘子今晚没怎么动筷,我担心你饿了到厨房翻不到东西吃,便想着先给你做好。”
连晓雾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厨房只燃了一根烛火。
漆黑的夜,他眼下青黑明显,眼尾被蒸汽熏得发红,头上沾了不少面粉。
连晓雾猛然掐住掌心。
沈佩安一定、一定有所图谋。
或许,这段婚约,从一开始就是他的算计。
成亲是为了隐蔽身份养伤,答应生子是为了稳住连晓雾,杀死陈平是为了引鹤梦上钩。
这些,她都能替他解释清楚。
可夜半起来做馒头、在观音庙陪她许愿、灯会为了她猜谜,就连她那些强装不在意的时刻,都被他全部看在眼里,一并包容。
沈佩安做出这些毫无性价比的琐事,她要怎么说服自己,这一切都是算计?
她要如何说服自己,她不在乎李三山;又要如何说服自己,沈佩安不在乎连晓雾?
或许,她不必再分清了。
当年伤她的是他,这两年照顾她的也是他。她不能只留下李三山,把沈佩安从这具身体里剜出去。
如果他肯留下呢?
连晓雾低下头。
那她可以不报这个仇。
……
连晓雾松开攥紧的掌心,缓缓走到他身侧,用头轻轻撞在他大臂上。
李三山想也没想,拿起刚出炉的红糖馒头递到她嘴边:“娘子果然饿了。”
连晓雾愤愤咬了一口,清香甜蜜,是她最喜欢的味道。
她低着头,看见李三山的草鞋与她的绣花鞋并在一起,两者大小足足差了一圈。
她吞下馒头,侧头一口咬在李三山大臂上。
李三山嘶了一声:“娘子?”
她抬起头,烛光跃进眸子,亦如流星划过黑夜。
她听到自己说:“李三山,不要等生辰,我们明天就去看星星吧。”
-
第二日,连晓雾一行人便趁着日出上了山。
金山镇位于西成国边缘,与岐州相连,平日里本就不少来往游客,加之流星过境的奇观,镇南山上的酒楼一时间全都爆满,三人竟没有地方下榻。
无奈之下,李三山想起采石场工友曾经推荐过山上的偏僻酒家,三人绕了好几条小路,终于成功在这便宜酒家住下。
这酒家开在一个悬崖上,往前是山顶树林草丛,往后是万丈深渊,自然人少。
李三山收拾好行李,很快就以要去打听观星的好地方暂时离开了。
连晓雾和澜小七二人前后脚出了酒家,默契地来到了附近的林中,碰上了面。
“昨天沈佩安带我走了十里地,送佛一样把我一路从镇西送到了镇东,”澜小七回忆起昨夜漫长的路,愈发咬牙切齿,“果真如传言所说,心机深沉,报复心重。”
“怪不得他昨夜那么晚回来,”连晓雾又想起昨夜那个红糖馒头,咬住了唇,“小七,我觉得,沈佩安或许真的对连晓雾没有恶意。”
澜小七愣了一会,眸光逐渐变得锋利,她低低骂了一句,才道:“昨夜那个试探让你对他改观了?可那并不能代表沈佩安是安全的。”
连晓雾点点头:“对,所以我们亲自听。”
澜小七:“什么?”
连晓雾比了一个嘘,压着澜小七的肩膀,二人藏在了一块巨石之后。
酒楼附近隐蔽的地方只有这块,而且附近有一个小溪,能够隐蔽细碎的动静。
既然她和澜小七能默契地选择这里,那么沈佩安,自然也会看中这块风水宝地。
果然,没过多久,不远处响起两道脚步声,而后,江漠的声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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