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里。
李三山牵着连晓雾到了山顶某个草地上。
此处地形开阔,低头是草浪连绵,抬头是夜幕无垠,晚风习习,不同于别处人满为患的喧哗,这里十分静谧。
二人席地而坐,李三山道:“山顶上到处都是来观星的人,我今天下午在酒楼附近寻了好久,终于寻到这一处无人之地。”
连晓雾没回话,静静盯着他。
他乌发高束,几缕碎发随风轻拂,将他的表情也打碎了。
夜色朦胧,她勉强能分辨出他是在笑的。
下午寻了好久。所以,和江漠聊完抛弃她的计划后,他就忙着去找与她观星的地方了。
有病。连晓雾简短评价。
“辛苦你了。”
“不辛苦。”他很快回答。
她没有话能说,干脆躺了下去。
李三山随之躺在她身侧。
二人又陷入一时沉默。
夜幕星河从四面八方压了过来,黑与白的夜里,连晓雾总觉得自己也即将与连天的夜色融为一体。
她找不见自己,觉得渺茫,连带着晚风穿过身子时,她似乎都能听见心口响起空落落的回音。
不知过了多久,李三山终于开了口,语气平静:“……当年你我二人成亲匆忙,没有时间举行婚礼,娘子会觉得遗憾么?”
连晓雾忽然意识到,每每二人陷入沉默,都是他主动开口打破。
她轻声道:“不会。”
有什么好遗憾的?
反正结局不就都那样。
“可我觉得遗憾。这两年,我对娘子多有亏欠。”
此情此景,若当真是夫妻二人夜里观星,他这话倒也算得上唯美伤感。
可她几个时辰前才得知沈佩安要放弃这段婚姻,如今只会觉得惺惺作态,虚假至极。
要现在就和他摊牌吗?方才出来前,她提前把短刃藏在裙摆下,若是与他闹崩,最差也能捞到一个两败俱伤的结局。
她不一定赚,但沈佩安肯定亏。
正思忖间,只觉得发丝被人扯了扯,有些痒。
她侧目看去,李三山取了她一缕头发,与他一缕马尾绑在一起。
她病了两年,发尾难免枯黄,李三山的头发却乌亮,二人发丝缠在一起,明明颜色各异,却浑然一体。
李三山近在咫尺的眸光亮晶晶的,里头落了几颗星光的倒影。
“娘子,我们现在正式结发为夫妻了。”
他笑了笑,眉眼弯弯,眸光里头的星河泼洒出来,零碎成几声轻笑。
连晓雾猛地蹙起眉头。
又来了。
她每次下定决心推开他,他就总用这种无辜的样子追上。
烦死了。
连晓雾松开裙下短刃,转而从他掌心抽走自己发丝,没好气道:“谁要这些?”
李三山显然没料到她反应会如此大,笑容僵在脸上:“我弄疼娘子了?抱歉。”
又来了,又来了。
连晓雾深吸一口气,猛地坐起来,转过头看他。
“我不要这些。李三山,我想去京城,我想体验贵妇生活,你能给我吗?”
话出口,连晓雾不想杀沈佩安了。
她想杀自己。
一次两次三次,总是一而再再而三对他心软,给他台阶。
这一点都不像她。
鹤梦从来杀伐果断,说一不二。
怎么会有这种死缠烂打的时候?
……
李三山沉默片刻后,他缓缓坐起来,身下的草地发出沙沙声,连晓雾感到手背一热。
低下头,是李三山牵住了她。
“我听闻,京城到处都是勾心斗角,娘子与我在金山镇简简单单一辈子,不够么?”
“可先前夏至灯会时,你明明亲口说要给我荣华富贵,给我买很多很多华贵的布料。”
李三山笑了笑,抬手替她抚平被风带乱的发丝。
“娘子在金山镇也能享有荣华富贵,我能保娘子一辈子衣食无忧。”
再次听到这句答案,连晓雾长长叹了一口气。
山顶夜里凉,竟也让她这一口气氲出白雾,四散在二人跟前。
“那你呢?你在么?”
白雾里,月色朦胧,连晓雾看不清他的表情,只感觉他似乎也要与夜色融为一体了。
“当然在啊。”
他顿了顿,也不知道重复给谁听:“当然在。”
连晓雾今夜第一次笑了:“你骗人。”
事到如今,她自己都不知道自己想听到什么答案。只是渴望,在李三山的嘴巴里,听到一点点,这段关系可以续存的可能性。
可他又给出了错误答案。
李三山发出两声十分局促的笑:“娘子……娘子是不相信我将来会有出息?”
怎么会不相信你沈佩安将来会有出息呢?
朝中最年轻的大将军,二皇子党的得力干将,全京师,再找不出比你更有出息的人了。
连晓雾再次抬头看向星空。
“我信啊。我只是觉得……一辈子太长,就连观音都未必能保佑我这么久。”
李三山似是听出她语气发虚,慌慌忙忙抱住了她。
“娘子不必信观音,信我就好了。”
他的怀抱和头顶星河一齐密密麻麻压下来,将她压得渺小又迷茫。
她张了张嘴,正准备开口。
不远处,却传来其他游客的吆喝声。
“山匪来了,快跑啊——!”
“有个姑娘被劫走了,谁快去报官啊!”
李三山身形一僵,立刻松开怀抱,二人循声看去,下榻的酒楼火光连营,黑压压的人正如潮水般涌上山顶。
啊。
连晓雾收回视线,转头看见缥缈火光中,李三山表情终于清晰不少。
他眉头压低,眸光沉沉,平静中藏着肃杀。
倒有了几分沈佩安的样子。
似是察觉到了她的视线,李三山回过头来时,表情顿时多了几分慌乱。
“娘子,我们也快走吧。”
山匪。金山镇靠着采石场和运输过活,从来不是什么鱼米之乡,十年难遇一次山匪。
就算真有山匪劫道,也该去河道或是商道,不可能来这座荒芜的山。
上山,是他邀请的;观星,是他选的地;就连酒楼,也是他推荐的。
连晓雾看着他,突然笑了一声,答非所问道:
“我信你,我当然信你了。”
-
二人本想着一路逃回酒楼附近确认澜小七的安危,可越靠近酒楼,连晓雾越觉得不对。
她自然知道这山匪不可能是真的山匪。
他们虽打扮得破烂,但阵型齐整,出招利落,一看便是正经训练过的。
但问题是,山匪和李三山之间,打得太过狠烈了。
李三山把连晓雾护在身后,刚开始还只是用木棍假装自己不小心打赢山匪,没有下死手。
直到一个山匪从后偷袭,直直砍向连晓雾,李三山立刻回身用木棍狠狠击去。
眨眼间,那山匪便跟个石子一样飞出去撞在树干上,没了动静。
当着她面杀了人,李三山也没有慌乱,反而表情平静,捡起山匪掉下的长刀。
他脸上溅了不少血渍,眸光冷冽,表情却温柔。
他朝她笑了笑:“娘子,站在我身后。”
连晓雾没有被山匪吓到,反而被李三山这幅样子吓到了。
待李三山回头,她悄悄用脚尖挑起地上一柄长剑,负手背在身后。
身前的李三山连杀带砍,能越过他肩膀的,除了偶尔溅过来的血,只剩下山匪的哀嚎与惊叫。
身后,偶有想要偷袭李三山的人,她也悄然出剑,将山匪击退。
一路上,二人一前一后,一明一暗,将扑上来的人杀了干净。
倒也算默契。
直到停在酒楼前,连晓雾把剑往草里一丢,抬头,倒吸了一口冷气。
面前的酒楼火光连天,浓烟滚滚,游客惊叫声与山匪叫骂声此起彼伏,血光与火光交织。
宁静的观星夜竟然转瞬间就变成了血色炼狱。
她心下愈发惊诧。
沈佩安为了让她信这一出戏,竟然能做到这种地步?
连晓雾压下怒意,四处搜寻澜小七的踪迹,直到在不远处树影上见到一抹蓝衣,她眼神扫过去,一只手立刻伸出来,对她打了个暗号。
——我没事,来者不善。
挚友没有受到牵连,她刚想松一口气,便看见李三山抓住一个从酒楼里逃出来的游客。
他焦急道:“里头被劫持的女子,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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