连晓雾做了一个噩梦。
梦里,她和李三山在观音庙祈福。
空山苦雨,高香袅袅,菩萨眉眼低垂。她许愿二人长长久久不分离。
群鸟环绕低鸣,身后李三山温柔唤她娘子,她笑着回头。
可映入眼帘的,却是一张碎了半边的狰狞傩面。
沈佩安用枪尖抵住她的脖颈,冷冷道:“鹤梦。”
她猛地睁开眼。
撞进了一双温柔的剑眉星目。
“娘子。”李三山笑道。
傩面之下愤怒的脸与丈夫含情脉脉的脸瞬间重合,连晓雾呼吸一滞。
沈佩安,认出她是鹤梦了么?
她愣愣睁着眼缓了好几息,猛吸一口气,挤出一个笑容,试探道:“你没去上工?”
李三山把她搂进怀里,连晓雾的脸被迫埋到他胸口。
“昨夜有些乏了,今早想歇一会儿。”
熟悉的拥抱、熟悉的温柔。
可一想到抱住自己的人是沈佩安,连晓雾再想扮做岁月静好,也根本控制不住自己的厌恶,浑身跟个木头一样硬挺着。
李三山察觉到她的僵硬,疑惑道:“娘子不舒服?是做噩梦了么?”
连晓雾想要说没有。可二人相处两年,对对方的情绪早就了若指掌。
她不可能在李三山面前藏住自己的异样,倒不如大方坦诚,反而没那么可疑。
“嗯……做了一个很可怕的梦。”
李三山徐徐顺着她的背,用气音安抚道:“定是被陈平之死吓到了。别害怕,杀他那人已被缉拿归案,我们很安全。”
安全?
这个镇上最危险的就是他们两个。
可现下,听李三山的意思,他似乎没有认出来她的身份。
那她万万不可暴露出破绽。
否则,沈佩安派人围剿,她定然插翅难逃。
这样想着,连晓雾深吸一口气,做足心理准备,回抱住他的腰。
身上鸡皮疙瘩掉了一地。
若沈佩安知道现在抱着他的是鹤梦,定然也是这种感觉吧。
她从他怀中抬起头,刚想开口转移话题,却看见李三山下颌有一处极小的伤口。
她下意识抬手抚上去:“伤到了?”
话出口她才发现自己犯了蠢。
沈佩安人高马壮,有什么好担心的?
李三山握住她的手,摇了摇头:“在采石场被石头砸了下,不碍事。”
又在撒谎。
连晓雾追问道:“你昨夜竟然不在陈府?”
“嗯,陈府不缺帮厨的了,”李三山在她掌心落下一吻,眨了眨眼,忽道,“娘子做了什么噩梦?”
……
从前怎么没发现他转移话题如此明显?
连晓雾挑了挑眉。
他想装无事,她偏偏不让。
她抬手,缓缓揉捏起他手臂。
“我梦见,我们换了一处新房。新房院子装修得很漂亮,里头有一只狸奴在跑。”
她五指沿着手臂线条缓缓向下,触感结实饱满。
她两年里做过无数次这动作,李三山自然不觉异常,只浅笑着,任由她胡闹。
“我梦见,这屋里头堆满了昂贵的布料,你变得雍容华贵,我都认不出来了。”
五指捏在小臂上时,李三山表情明显一凝,可他很快压下异常,笑道:“这是噩梦?”
看来昨夜观音像就是砸到这里了。
连晓雾笑意盈盈,抵着那块地方,用力一旋。
李三山表情瞬间凝固,右手猛地朝她袭来。可待那手攥住她手腕时,力道却轻得如同羽毛轻抚。
他挤出笑容:“……娘子?”
出招迅疾如雷,收势戛然而止。
沈佩安功夫果然不赖。
二人默然对视片刻。
突然,外头响起了疯乞儿断断续续的声音。
“观音像碎啦、碎啦;愿望全都作废啦、废啦。”
连晓雾回过神来,敛去幽深情绪,扮出一副无辜样子。
“怎么不是噩梦?男人有钱了就是会变坏的。等你发家了,保不准会和方协一样在外头找情人,丧尽天良、始乱终弃、恬不知耻。”
她骂得半真半假,带了几分情绪。
“娘子好有文采,”李三山满眼钦佩,见她似乎真心动气,连忙补充道,“我李三山绝对做不出抛弃妻子一事。”
你李三山做不出来,那沈佩安呢?
连晓雾瞪他一眼,转过身去,懒得再与他周旋。
李三山挠了挠头,不知自己是哪句话得罪了她,正想俯身过去哄,却听门外响起三下敲门声。
不疾不徐,缓而有力。
连晓雾盯着墙,等了一会儿。她听见李三山下床开门,可屋外十分寂静,没有响起任何问好的声音。
她疑惑地起身看去,只见一点蓝色布料从李三山宽厚的身形中透了出来。
她惊呼一声,立刻跳下床,冲到了门口。
门口的李三山被她一挤,整个人撞在墙上,她装作没看到,直直扑进了来者的怀里。
“长兄!”
抬头,澜小七一张标准的小白脸,映入眼帘。
澜小七身着浅蓝长袍,身形修长,皮肤白净,一双吊梢眼如柳叶细长,气质儒雅,俨然男子书生做派。
“晓雾。”
二人笑着对视,一道幽幽的声音,从后头传来。
“原来您便是娘子口中的长兄。”
连晓雾回头,见李三山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站到了她身后,垂着眸,似笑非笑看着二人。
他眸光森森,表情却和缓。
李三山朝澜小七伸出手,开朗道:“敢问大舅哥如何称呼?”
“连七郎。”澜小七笑着回握住他。
二人的手在空中悬了片刻,澜小七神色一变,收回了手。
“三山兄手劲真大。”
李三山憨笑两声:“我毕竟是在采石场干活的,大舅哥呢?”
“厨子。”
“原来如此,”李三山面上笑意更浓,“大舅哥先进来坐坐吧。”
他转头,十分自然地朝连晓雾伸出手,似是要牵住她。
可连晓雾不动声色避开,转而抱住了澜小七的手臂:“长兄,我领你进去吧。”
李三山伸出的手悬在了空中。
连晓雾刻意放缓脚步,几息后,一道平静无波的声音果然响在身后。
“娘子。”
她应声回头,视线在李三山平静的脸上转了一圈。
旋即,她杏眼一弯,双唇勾起,无辜道:“怎么啦?”
李三山的视线在她灿然的笑脸上停了片刻,唇边的笑意一点点淡了。
向来不让连晓雾的话掉在地上的他,一时间竟没有回话。
连晓雾盯着他,看见他发丝被风带乱,眼睫翩然轻颤,表情似乎有些无措。
她忽然觉得自己有些过分。
若是要用与他人的亲密气走李三山,她早就该收手了。
可她想逼他发怒,让他责怪她、斥责她,最好像那夜的沈佩安一样,冷下眼来。
只要他露出一次沈佩安的模样,她就能骗自己,这两年的温柔全是假的。
这样,她就能狠下心来,不再做李三山的妻子。
可他没有。
她一次次将他推开,他便一次次追上来,像一只不明白自己为何被赶走的弃犬,仍固执地追着渐远的马车,等着那人回头。
连晓雾心口一紧,到底没忍住,先开了口:“你要去采石场了?”
闻言,李三山方才无光的眸子又陡然亮了起来:“娘子想让我去么?”
连晓雾愣住。
心里有道声音说:看,他又追上来了。
可她这片刻的犹疑已然进了李三山的眼里,将他脸上最后一点笑意抹去。
他轻轻颔首,仍温和道:“我知道了。二位进去歇息吧,我在采石场还有事,先走了。”
-
屋里,冒着热气的茶水飘起白烟。
连晓雾坐在窗下,用手撑着脑袋,视线越过外头起伏的草浪,往远处看去。
在这无边无际的绿的另一端,低矮的山坡被黄土覆盖,二地相隔十几里地,她竟能隐约听见采石之声,可等她细细捕捉,耳旁又只剩下呼啸的风声。
屋附近没有其他人。
“你是故意把他气走的。”
澜小七与她同时做出附近无人的判断,不再刻意压低声音。
连晓雾回头,澜小七翘着二郎腿倒了一杯茶,晃头吹了几下后便慢慢饮尽。
澜小七向来会享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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