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禧十二年，冬春交替。
元禧帝寿辰，使节纷纷来贺。那个冬天，邺京城很热闹。
那也是个好时节。
冬未尽，而万物已生。
这一年，宋云初十三岁。
刚刚结束四年的族地之行，在正月十五这一天，回了京城。
那个时候，她还远没有后来泰山崩于前而面不改色的气势。
也远没有后来那么冷淡。
入城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下去，于是十五的夜，她是在宫中过的。
翌日清晨，飞雪纷纷扬扬，自天际洒落。
曦光穿过半开的窗，在地面上留下一块块轻盈跃动的光斑。
宋云初被侍女从被子里挖出来。裹着披风，神色恹恹地坐在妆奁前。
娴甄皇后进殿，一抬眼，瞧见她恹恹的样子就笑了。
“昭华。”
宋云初眸子眨了眨，跟镜中的自己对视，慢半拍扭头：“舅母。”
摆手挥退宫女，她撑着桌面就要站起来。
娴甄皇后几步走到她旁边，按着肩膀把人按下去了。
“快快免了这些虚礼。”
又低头仔细瞧瞧宋云初的神情，轻点了点她额头：“是不是没睡醒？”
宋云初瞟眼打量了一下刻漏，辰时一刻了。此时承认没睡醒未免挂不住面子。
于是她抿了抿唇，矢口否认：“睡醒了。”
娴甄皇后看破不说破，笑了笑问：“那正好，阿珏吵着要找姐姐呢。”
宋云初打起精神，往殿门看了看：“他人呢？”
“偏殿呢。到底是年纪小精力旺盛，一大早就醒了。”
宋云初住的是永乐宫的西侧殿，照如此说，谢珏就在东侧殿。
宋云初点了点头说：“我昨天答应了他，今日陪他堆雪人的。”
其实这只是她昨晚进宫，见完礼之后累极，实在招架不住谢珏的热情时，脱口而出哄他的罢了。
但小孩子是听不懂什么是客气的。
娴甄皇后：“我说他怎么一早就这么开心。”
宋云初“嗯”了声，看了看娴甄皇后的穿着，问道：“今日开印，舅母没去么？”
大胤帝后同治，新年开印这种事，娴甄皇后自然是要到场的。
“去了，不过我先回来了，”娴甄皇后素来端庄持重，但她到底是武将世家出身，偶尔几句话总透着些直爽。
“懒得看那些人皮笑肉不笑的，”她忽然一笑，抬手掐了把宋云初的脸，“与其看那些人，不如来看看我们昭华。”
小姑娘的脸白皙干净，还带着点婴儿肥，捏起来……
娴甄皇后想再捏一把。
宋云初看出她的意图，迅速起身道：“时辰差不多了，我去找阿珏。”
“……行，你去吧，”娴甄皇后看着宋云初的背影，又低头看看手，怅然地叹了口气。
“嘶……我是不是忘了什么？”娴甄皇后回头问女官。
女官仔细想了想：“……禀娘娘，没有。”
*
宋云初没进东侧殿，使唤了人去请。
她站在檐下，仰脸望着落雪。
雪花很漂亮，檐下冰凌垂落，映着天光透亮。
脚尖轻轻往前，裙摆微晃。下一瞬，身后的宫侍便小声提醒：“冰凌易滑落，殿下当心。”
眼睫垂落，宋云初“嗯”了声。眼尾朝东侧殿轻轻一瞥：“二殿下还没来么。”
说曹操曹操到。谢珏欢快的声音穿过抄手游廊，落在宋云初耳边。
“阿姐！”
宋云初转头看过去，就见谢珏裹得像个团子，团子还在快速移动。
眸子眨了眨，唇角微弯，她已然带上笑意。
“慢点跑，当心摔。”
谢珏跑到她面前，“阿姐！”又张手冲她示意了一下，
“我晓得的，而且就算摔了，诺！我穿这么厚，也不会疼。”
宋云初弯弯眼睛，还不待她说什么，跟着谢珏的宫侍先开了口。
“哎呦我的殿下，这大冷的天，摔了可不是小事！”
宋云初敛眸，神色淡下去，唇却还是弯着的。
宫侍絮絮叨叨说：“您可千万要当心啊。”
可能是怕一个人没有说服力，他小心抬眼看了看宋云初，捕捉到那抹笑意，再加上昭华郡主素来温和稳重，他便以为对方也是认同的。
于是乎他放心地说：“再者，您过来的速度那么快，昭华殿下也会担心您的。”
谢珏回头制止他：“好了知道了，本殿不过随口一说而已。”
他凑近两步，踮着脚悄声对宋云初撒娇：“他们好扫兴的。”
宋云初垂眸看他，深褐色的眼睛因为背着光，显得很黑。
她静了片刻，轻扬了扬眉，伸出食指把他推远些，冷酷道：
“那你也别想着让我把他们打发走。”
谢珏：“……”
好吧，被识破了。
“我哪有，”他底气不足的反驳一句，看着宋云初似笑非笑的神情，讨好道：“阿姐，咱们去玩吧。”
“行啊，”宋云初也不难为他，“你想去哪？”
“……御花园吧，”谢珏想了想说道：“御花园开了好多种梅花，可漂亮了。”
“正好摘点回来给阿姐当装饰。”
宋云初忽然抬手揉了把他的头，不过因为他戴着兜帽，宋云初只摸到了软乎乎的毛。
但她还是弯了眸子：“好。”
***
梅须逊雪三分白，雪却输梅一段香。
雪花翩翩而下，在花瓣上织就天地。雪化成水，顺着脉络蜿蜒滴落。
“啪嗒”一声，一块黑影从屋檐滑落。
两秒后，屋檐上，一人单手撑着屋檐探身而出。
那是个少年人，瞧着不过十五六岁。眉骨生得锋利，眼眸浓黑。
因着探身的动作，发尾自一侧滑下，中间藏着一点红。
风过，那点红扬出来——
那是一条红色的发带，没有一点装饰，很干净。
他手里甚至还握着半截梅花枝，也是红色的，在落雪中开得艳丽。
此刻，他正低头以一种深沉的目光凝望着方才掉下去的黑块。
青黑色的兽骨，刻着字，一看便不是凡品。
最重要的是，掉在地上格外显眼。
沈明肆有点忧愁。
下去吧……
可他刚上来。
况且一上一下的，花瓣要是掉了怎么办？
他挑了半天才挑出来这么一枝。
可不下去吧……
那是他爹的腰牌。
就这么让它躺在那儿，容易挨打。
沈明肆正忧愁着，一抬眼瞧见个圆球。
圆球滚滚的，正在朝这边行进。
沈明肆唇角一扬，有了主意。
等到圆球距离差不多的时候，沈明肆扔了块屋檐上碎冰过去，砸落在圆球两步远的地方。
圆球好像吓了一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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